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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守丧

熊猫书库    秀宋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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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弘殷何等精明,自然知道赵普对自己如此殷勤是为哪般,不过他毫不在意。儿子赵匡胤身居高位,自然需要一二帮衬,除了跟随自家的王宾、李琪,再无其他家臣。  朝夕相处之下,时而清醒的赵弘殷发现,赵普此人聪慧多谋,刚毅果断,是一个好的辅弼。于是将赵普认作侄子,理由是赵家祖上也起自幽州,与赵普同祖不同宗。结果自是皆大欢喜,赵弘殷唤其表字则平,赵普言必称叔父。  这日,头痛欲裂的赵弘殷,自感时日无多,将赵普唤到跟前,打算托付后事。因为头疼太过难忍,扭头对他来说都是难事,平躺的赵弘殷摸索着拉住赵普的手,断断续续道:“则平,我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如今有些事需要托付于你。”  “叔父不必忧虑,多加将养,会痊愈的。”赵普安慰道。  “鸟知其将亡,人知其将死。我恐无康复之日了。”说完这几句,缓了许久,赵弘殷接着道:“我蹉跎数十载,幸得先帝与当今官家器重,才有今日…就算身死,亦无遗憾。”  他继续轻声对赵普说道:“吾儿元朗一心为国,屡立战功,前途无限,我心中没有牵挂…三郎匡义,学有所成,亦不必忧心…匡美尚幼,有兄长照拂,料无忧也…唯独家中老妻,相伴半生,未能同生共死,令我心怀歉疚。我有长孙德秀,此子不喜读书,偏爱习武,深得我心…我去之后,还望则平替我多多照拂,护佑这孩子…你可能答应?”  赵普对赵家虽略有耳闻,也听过长孙赵德秀其人,只是并不知这孩子的底细。可面对赵弘殷这般近乎临终的托付,他当即应下嘱托。  赵弘殷就在滁州养病三月,转眼时至五月。天气虽已然回暖,淮南一带却从湿冷变作湿热。眼见病体始终不见起色,时常高热不退。  万般无奈之下,与赵匡胤商议妥当,便由赵普和王宾护送赵弘殷启程返回开封。  一路跋涉,抵达京师,已是六月底。  得到消息的赵德秀没想到,自己之前预感的不妙竟然应验到赵弘殷身上。望见躺在榻上痛苦呻吟的赵弘殷,赵德秀心中悲痛;他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拉着赵弘殷的手大哭:“翁翁!翁翁!你怎么了?”  听到赵德秀的声音,赵弘殷挣扎着扭过头,浑浊的目光中倒影出赵德秀的影子。他伸出枯瘦的右手,举在半空,赵德秀连忙抓住,“是留哥啊,莫哭…翁翁只是生了些病,无事的,过些时日就好…莫哭…男儿流血不流泪。”赵德秀连忙点头。  站在一旁杜夫人和贺氏执着绣帕掩面微泣,赵匡义和赵匡美也是围拢上来,泪眼潸然地看着赵弘殷。  赵家这些人唯有赵弘殷和母亲贺氏没有活到赵宋建立,现在贺氏身体康健,那先逝去的便是赵弘殷,这次大概率是挺不过去了。  一想到此处,悲从心来,稍微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翁翁,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对不对?我才十岁,还等着你看我长大,将来建功立业,你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  “那是自然,我还要看着德秀长大成人呢…莫哭了,该习武了,快些去吧…待我好些,便去看你练枪。去吧”  王宾上前拉起赵德秀,轻声道:“留哥,主公还需静养,过些时日会好起来的,我等先出去吧?”  “好,翁翁,你好生休息,按时进药啊,待我练完枪过来看你。”赵德秀说完依依不舍地出去。其他众人也知赵弘殷此时最重要的是歇息,在王宾的劝说下,退了出去。  或许是开封的环境确实适合赵弘殷修养,接下来的几日,他的病情大有缓解,有时还能起身缓缓走动。精神头稍有好转,他便要强撑起身子,由左右搀扶着,移步后院,观看赵德秀习武。  此时的情形,是赵德秀往日从未想过的。赵弘殷虽然站在跟前,可是他总觉得似是在渐渐离自己而去,往日魁梧雄壮的一个大汉,竟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因为身体虚弱,赵弘殷只得坐在交椅上,靠着椅背才能撑住身体。  见祖父又来观看自己武艺,赵德秀一言不发,攥紧长枪奋力劈刺挥舞,只想将自己练枪的模样,深深印在赵弘殷的心里。  一套枪法练罢,他快步奔到椅旁,伸手握住赵弘殷干枯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不知从何时起,生出大片斑驳的老年斑。赵德秀眼眶一热,泪水止不住滚落,嘴角颤抖着,竟说不出来一句话,接着埋首膝上,痛哭起来。  赵弘殷望着痛哭的孙儿,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语声微弱:“留哥,往日跳脱的性子哪去了?怎生成了爱哭鬼?”  “翁翁,我怕你离开我,我舍不得你…”赵德秀抬头。  “痴儿啊,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这一生,有元朗、匡义这般出众的儿子,又有你孝顺的孙儿,当无遗憾…你切莫太过悲伤。待我去后,武艺万万不可荒废,也莫要像如今这般…”  赵弘殷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也莫要像如今这般厌弃学问。我赵家,自父辈祖辈便是以诗书起家…待到我这一辈,生逢乱世,投身戎马并非本心,实乃时局所迫…能挣下如今这份家业,已是侥幸不易…”  “你天资聪颖,又是习武的好料子…你勤修武艺之余,切莫丢掉家学渊源,诗书要多读,兵书韬略亦要研习…日后做个文武双全的人,驰骋疆场,报效家国,才算不辜负这一世…”  “留哥,我心中又何尝舍得你。只是天命难违,你也不必太过哀痛。”赵弘殷眼睛也泛起红来,拍了拍赵德秀的手背。  这是这些时日,赵弘殷说得最多的一次,絮絮叨叨,似是要把所有的话一次性说完。赵德秀只知不住点头,未曾接话,只将翁翁的每句话印在心里。  显德三年(956年)七月廿六日,赵弘殷于开封府赵宅内病故。阖府举哀,尤以赵德秀哭得最为哀恸。  彼时赵匡胤尚在淮南前线领兵作战,无法归家。家中事务,由杜夫人主持内事,赵匡义、王宾从旁协助打理,赵普总揽治丧一应事宜。  赵普雷厉风行,很快便在正厅布置好灵堂,挂号白帷布幔,放置神位、香炉、烛台等物,还有赵弘殷生前常用的蹀躞带放置于上。  王宾负责知会赵家亲戚故旧以及在京同僚;赵匡义负责在灵堂前答礼,赵普登记祭奠来客的名簿。包含赵德秀在内,杜夫人、贺氏、赵匡美、四姐,赵德昭,大大小小皆着孝服,跪守灵堂。  停灵三日后,遵照赵弘殷生前遗愿,将他安葬于开封城东南一处山岗。赵家素来崇尚俭约,赵弘殷临终特意叮嘱,不许厚葬,着生前旧戎服、腰系蹀躞带入棺。棺内不置金玉珍玩,仅以陶罐瓦器数件随葬即可。  丧事料理期间,王宾已经派人通知了赵匡胤,可是淮南远在千里之外,一个来回算上交接军务、告假获批,前后费时十余日,等到赵匡胤匆匆赶回开封,已是八月十二日。  一入灵堂,便看见一身披麻戴孝的赵德秀。赵德秀看到赵匡胤回来,快步上前,跪倒在地,抱住赵匡胤的大腿放声恸哭:“父亲!翁翁离我们而去了,从今往后,我没有翁翁了啊!”  赵匡胤低头望着痛哭的长子,又望向堂中赵弘殷的灵位,泪水顷刻夺眶而出,一时百感交集,竟无言劝慰。  行过拜祭之礼后,赵德秀开口向赵匡胤禀道:“父亲常年出征在外,无暇顾及家中。我蒙翁翁多年教导,恩情深重,我想代父亲为翁翁守孝,不知可否?”  赵匡胤闻言心中大感意外。五代乱世,礼崩乐坏,守孝早已成一桩难得的事。文臣士大夫尚且还恪守礼法,武将之中却大多重现实军务,向来信奉生人大于死者,丁忧守孝多流于形式。自己儿子竟主动提出守孝,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赵匡胤沉声发问:“留哥,你可想清楚了?”  赵德秀抬袖拭去脸上泪痕,语气十分坚定:“孩儿已然想妥。我愿代父亲在家守丧,为祖父尽一份孝。”  赵匡胤闻言热泪盈眶,心中满是欣慰。  他伸手扶住赵德秀的肩头,叹道:“留哥,我素来以为你心性跳脱,只爱舞枪弄棒,不喜诗书。万万没有料到,你读书虽不多,却懂得感念恩德,恪守孝道,为父心中甚是欢喜。既如此,便由你代我,向祖父尽这份孝心。”  赵德秀含泪重重点头应下。  军务紧迫,赵匡胤不能久留家中,仅仅停留一日,便要再度奔赴淮南战场。临行之前,他向杜夫人躬身行礼,又到灵堂拜祭过赵弘殷的灵位。  诸事已毕,他看向贺氏,神色满是愧疚:“贤妻,家中还要辛苦你操劳,我心中实在歉疚。你也务必保重自身,腹中所怀孩儿,倘若生的是男孩,便取名德芳;若是女孩,就唤作五姐。此番出征,归期未定,阖府的重担,尽数托付于你。”  言罢,待贺氏应下,赵匡胤又对着府中众人揖礼辞别。一家人满怀着担忧与期盼,目送他策马扬鞭,疾驰远去。  自赵匡胤走后,杜夫人哀怀亡夫,日日待在佛堂念佛诵经,以此排遣心绪。府里里外外的大小琐事,尽数压在贺氏身上。  十月初,贺氏临盆,生下一名女婴,便是日后被封为延庆公主,依照先前约定,家中唤她五姐。  赵德秀恪守和父亲的约定,每日定时到灵前,向祖父行叩拜之礼。守孝期间不食荤腥,多食素蔬,身着麻衣孝布,极少外出,终日留在家中读书习武。  五经九经他依旧提不起兴致,可赵弘殷留下的《孙子兵法》《六韬》一类兵书,他反倒肯沉下心研读。借着前世留存的记忆,稍加思索推演,大半要义都能读懂领会。武艺更是风雨无阻,日日勤加操练。因为少了肉食补给,不到两年光景,赵德秀身形清瘦不少。往日如同莲藕一般圆润的臂膀褪去虚肉,开始变得结实遒劲,容貌也愈发英挺俊朗。  守孝期间,石贞常常来赵宅登门探望。这日刚上完早课,石贞准时跑了过来,贺氏准备了朝食,见石贞过来,也给他备了一桌。  石贞案上一大盘羊肉、几张面饼,吃的满嘴油光,而赵德秀的则是菘菜(白菜)白菜、芦菔(萝卜)、豆腐等菜蔬,只在菜叶下面压了几片羊肉。望着和赵德秀不一样的餐食,石贞关心道:“留哥,多进些肉食吧,这才年余,你就瘦成这样,守丧可不能将身体熬垮。”  唐末以来,礼崩乐坏,守丧尚且无法严格按照礼制来,居丧期间喝酒吃肉者比比皆是,即便是赵匡义、赵匡美这样的亲子,也在居丧几个月后恢复了正常饮食,类似赵德秀这般的绝对是异类。  贺氏心疼儿子,时常会少量准备肉食,给他补充营养,而赵德秀从来不吃,都会剩下来。持续了一年,肥胖是减下来了,却出现了头晕、虚弱、疲倦等症状,赵德秀知道这是营养不良。  他算了算,守丧已经超过一年,在翁翁灵前尽足了心意,若是再这样熬下去,把自己弄垮,反倒会辜负翁翁的嘱托。在此之后,每次贺氏准备的肉食,他便不再拒绝,只是少量进食。  “不妨事,这年余下来,你不觉得现在的样子更显俊美么?”赵德秀浑不在意,取笑道,怎么科学营养的进食,他还是知道的。  “留哥,说笑了,我等习武之人,哪个体型似你这般,不耐久战啊。”石贞随即反驳道。  “哈哈,石贞啊,石贞,将来战事有多少还未可知呢,太胖也会生病哦”赵德秀神秘兮兮地凑近道。  “留哥又说胡话。还有,留哥,我改名字了,以后要唤我保兴。石保兴,这是我的新名字!”  “啊?你改名字了,我怎不知晓”赵德秀惊讶道。石保兴这个名字他熟啊,石守信的长子叫石贞,不叫石保兴,他还一度以为这个世界偏离轨道了,原来是这哥们有曾用名啊。  石贞夸耀道:“前日父亲来信,言赵将军夸我学问有成,建议父亲取‘兴守之义’,为我改名保兴的。”  “哪个赵将军?我父亲?”赵德秀边吃边问。  “你父亲,赵都指挥使啊!你真不知道?”石贞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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