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北征，虽有瑕疵，但也是超额完成了目标，刘崇回到晋阳，又气又病，未久便撒手人寰了。接下来的北汉，十年未能缓过劲来。 为了彰显军威，郭荣早早便下诏要在回城后举行凯旋仪式。 此时的开封还没有外城；郭威加固的罗城，即是后来开封城的内城，故凯旋大军的行进路线是自朱雀门而入，走天街，至宣德门前集结。 赵家众人经过商议，也去迎接凯旋之师。 赵宅所在的位置鸡儿巷，在东门新曹门里侧，位属开封罗城东北部。而大军经过的天街又称御街，乃是皇帝出巡专用御道。御道自宫城南门宣德门往南贯通，一直延伸至朱雀门以外。故而要观凯旋大军，需得绕道半个开封，到达城南才行。 王宾提前四天便在御街西侧都亭驿定了一间临街阁楼。廿七日傍晚，赵弘殷因次日需要当值未能参与，便由王宾看护，杜夫人，贺氏、赵匡义等一家老小，提前在都亭驿下榻，心情激动地等待天明。 廿八日凌晨，天才微微亮，御街两侧廊下，朱漆杈子之外的人行道已经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 昨晚下了一点小雨，今早天公作美，天气晴朗。已经干爽的大街上，悬浮着薄薄的雾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整个人都舒爽了起来。 不一会儿，众人准备停当，纷纷趴伏在窗前，等着大军经过。就连平日庄重的杜夫人也是一身素洁襦裙，打理得整整齐齐，时不时地往外瞄两眼，矜持中带点焦急。 王宾左手搂着德昭，右手夹着四姐，站在窗口最中央，这是经杜夫人允许，留个二小的最佳观景位。赵德秀挨着王宾，右手边按着赵匡义。另外一边则是贺氏和杜夫人。 为了避免赵德秀太过跳脱出现危险，贺氏还专门提前拜托小叔子赵匡义进行照看。赵匡义满口答应，等待期间一只手直直提着赵德秀的衣领，得亏赵德秀生得高壮，不然这动作似拎鸡仔一般滑稽。 破晓时分，驻扎在城外大营的周军，遵照太常寺和鸿胪寺的安排，列阵整齐。 “奉敕——起行！”营门高台之上的阁门使一声大喝，安静的军阵开始活络起来，缓缓向朱雀门移动。 赵德秀起先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连绵不绝的嘈杂声。未久，便有人呼喊：“来了，来了！” 接着便听到各种乐器交响，吹奏出古朴宏大的声乐。这是走在最前面的鼓吹乐工。由鼓吹令与丞在前引导，接着铙吹二部，笛、筚篥、箫、笳、铙、鼓，每色二人，乐工们皆着绯袍乘马执乐器而行。 后面紧跟着的二十四名歌工，齐声高唱赵德秀没听过的曲子，歌词是：“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一问赵匡义才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王破阵乐》。 反复合唱数遍之后，乐曲一变，更换为《应圣期》。 赵匡义在一旁解释：“按《唐会要》记载，凯旋乐曲当有四，另外两曲分别是《贺朝欢》与《君臣同庆乐》。然自巢贼叛乱至今已近百年，许多宫廷乐章、乐谱、规矩皆已散失。据闻太常寺只找到了《破阵乐》和《应圣期》的谱子，故本次只奏前两曲。” 果然，两曲结束便又再次从头开始重复，赵德秀投去刮目相看的表情，赵匡义见状竟面露得色，引得赵德秀一阵瘪嘴。 跟在鼓吹之后的是仪仗旗帜。要说刚才是听觉享受，现在便是视觉冲击。玄色龙旗当先，接着是赤色朱雀旗、白色泽旗、青旗、黄旗分列左右。执旗骑士皆着新淬的铁甲，徐徐向前。 旗阵之后，还有金吾卫及诸卫执仗军士，这些甲士身着五色介胄，依五行之色排成序列，按照黑衣、青衣、赤衣、黄衣、白衣依次通过，好似一条五彩的飘带延伸而来。 旗帜仪仗过后，就是本次仪式第一个重头戏：展示战利品与俘馘。只见几辆大车缓缓驶过，车上此次北征的丰厚缴获。有折断的旗杆、豁口的刀剑、撕破的军服，各色杂物堆叠其上。最显眼的就是刘崇逃遁时遗落的舆服仪仗，也是杂乱堆在车驾上，隐隐透露出落寂。 俘馘过后，殿前骑军率先行来。打头是两杆黑底红字大纛，紧随其后的是四千立功精骑，排成十列并行。这是此次高平之战功勋最著的张永德、赵匡胤所部，郭荣专门将其放在最前列夸耀武力。 赵德秀一眼就区分出来了哪个是张永德，哪个是老爹赵匡胤。张永德身量稍微瘦削，身着鱼鳞铁甲，腰配长刀硬弓，得胜钩上悬一杆长槊，锋刃寒气逼人。 与之相对的则是体型宽大，面目黝黑的赵匡胤，他本穿的是普通扎甲，但此战获胜，赵匡胤居功至伟，郭荣特赐前朝所遗明光铠一领，此刻穿在身上，气度不凡。 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就是赵匡胤擅使蟠龙棍，除了标配的弓刀，他那杆蟠龙棍最引人瞩目，棍身由铁力木所制，两节棍身由铁链连接，梢节端头还镶嵌着鹅蛋大的骨朵，破甲击贼最是威猛。 看到赵匡胤的身影，赵德昭和四姐顿时兴奋了起来，在王宾怀里扭来扭曲，“爹爹”“爹爹”地不停喊，赵德秀还算矜持，只是双手紧扣着窗棱，骨节都捏得泛白。 赵匡胤似有所觉，歪头在道旁扫了一眼，便目视前方，二小以为看到他们了，呼喊得更加起劲。 骑军过后，就是皇帝郭荣的中军了。刚强的郭荣，并未坐在车驾中，而是身着金甲，骑一匹白马，行于队伍中央。 在其周围，则是数十名殿前东西班卫士，这些卫士皆身着绛衫，头戴幞头，手持黄麾，扈从在皇帝左右。见皇帝经过，御街两侧民众，皆山呼万岁，声浪此起彼伏，响彻全城。 走在最后的便是此次出征的主力，侍卫亲军司的两万马步军。龙捷军先行，虎捷军随后，还有此次收降整编的两千校顺军也赫然在列。大军队列严谨，甲胄齐全，军纪肃然。 不过有点煞风景的是，煌煌两万大军，只有李重进一个主将，接下来就是各军都指挥使，因为早在高平大捷后的第五天，即三月廿三日，在张永德支持下，临阵脱逃的樊爱能、何徽等军使以上军官共七十余人，在潞州被斩首，侍卫亲军司上层将领差点被撸了个精光，此番回京，势必迎来禁军大洗牌。 至此参与仪式的大军已然全部集结到了宣德门前，至于辎重、伤员、杂役、仆从，皆不在列，已早早发放赏赐，各归其营了。 接下来的主体仪式，赵德秀就看不到了。 大军集结于宣德门前，列阵完毕。在阁门使一声“班齐！”高喝之后正式开始。先由阁门使代宣制书，基本上就是讲述战况，宣布大捷。鼓吹再起，皇帝登楼，接受献俘。随着官员跪拜、山呼万岁，献俘受贺仪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