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赵德秀，石贞的日子更纯粹、也更辛苦。 其父石守信乃底层出身，以军功起家。深信棍棒之下出孝子，诗书之中长良才之理，对石贞要求尤为严格。 得赵匡胤帮助，石守信早早便延请塾师在家中国为儿子授课。 只因赵弘殷回护，赵德秀每日只习一次早课，余下的时间尽可习武。 石贞就无这般幸运，除每日两餐前后稍有闲暇，其余时间习文练武不辍，半点不得闲。 石守信识字不多，不知石贞科业优劣，皆赖塾师反馈，但凡听到懈怠，当场就是一顿棍棒。 至于习武自不必说，虽不及赵德秀那么精细，却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不曾断过。 故而，他每日最大的盼头，便是来赵宅串串门。与赵德秀厮混一阵子，打足了鸡血，回家继续咬牙苦熬。。 幸得石贞头脑清明，读书上确实有些天分，相比赵德秀属实胜出良多，使得石守信竟也在赵匡胤面前多了几分得意。 倒是把赵匡胤搞得有些焦躁了，虽出征在外，家书是一封封地往开封寄，叮嘱赵弘殷务必盯紧赵德秀的功课，莫让他在学问上落了下风。至于效果则是隔靴搔痒，效果有限。 自张煦入赵家之后，有了玩伴的赵德秀日常也发生了变化，总算不用闲极无聊时外出与狗互吠。 张煦起初是隔天来。后来是天天来。王宾对这小子的到来不置可否，只要求他不耽误赵德秀就行。 张煦倒也干脆，他有自己的一套章程，赵德秀练十枪，他练五枪；赵德秀跑十圈，他跑五圈。既不偷懒，也不逞强，练完就拿出备好的书看起来。 都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那么多书，种类五花八门，有赵德秀认识的，比如《六韬》《尉缭子》《太白阴经》之类的兵书，更多的是《易经》《宅经》《相书》《龟鉴》的，皆是赵德秀未听过的，唯一听过名的是一本《麻衣相法》，还被张煦死死捂着，言道师傅不让示之他人。 与石贞不同的是，张煦一到饭点就主动告辞，后来被赵德秀硬留下吃了几顿。张煦吃的也很是拘谨，慢条斯理，仿佛生怕自己胃口太大把赵家的米缸吃空了。隔天再来时，他怀里便会多了一个灰布小包，带点家中吃食过来与赵德秀分享。 张煦言其父教导：君子无故不受人恩惠，他能有幸追随赵德秀，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万不可过多贪口腹之欲。 送走准点来蹭饭的石贞，赵德秀刚开始练枪，就听得院门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用想便是张煦来了。 因为昨日留他吃过朝食，此刻他怀里揣着一个灰布小包，打开来是几张家中摊的杂粮饼，硬邦邦的，还带着炉灰的气味。 见其递过来一张，赵德秀出于好奇，张口咬下，杂粮饼粗粝得直拉嗓子。吃惯了细粮，赵德秀还真不太适应。不过，为了不拂了张煦的心意，硬着头皮咽完之后，绝口不提吃第二个。看张煦吭哧吭哧吃了三个，赵德秀不由感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吃完张煦也不搅扰赵德秀习武，而是坐在廊下，拿本卷了边的《龟鉴》，一页一页地翻，嘴里不禁念念有词，活像只参玄的猴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三月廿三日，赵德秀正在后院给枣儿刷毛，只听得院外街面上一阵喧哗，起初听不太清，只觉着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放下刷子，走到门口。巷口已经站了好些人，一个货郎把担子撂在路边，正手舞足蹈地跟人比划。 露布传信：郭荣北征大胜北汉契丹联军，高平大捷！ 得到这个消息，赵德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别看他在饭厅说得轻松，实则也是紧张了多日。他怕因为自己的存在会扰动历史走向发生改变，一旦自己的“先知”优势丧失，那万事皆休。还好，蝴蝶的翅膀还未扇到这个世界。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傍晚，王宾从外头带回了更详细的信息，结合赵弘殷收到的进奏院状报，高平之战的详细经过也大致描摹了出来。 显德元年正月，刘崇乘丧南寇。二月，郭荣力排异议，决意亲征。 战前，以天雄节度使符彦卿、镇宁节度使郭崇率兵自磁州、固镇西进，击北汉军之后；以河中节度使王彦超、保义节度使韩通部自晋州，击其侧侧翼；以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义成节度使白重赞、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等为先锋，先趋泽州。 三月十一日，郭荣率大军由开封经怀州北上，从正面迎击北汉军。十八日，郭荣抵泽州，两军初战，便利于周军，风向由北转南，但北汉军却逆风取得小胜，大涨其信心。 十九日，刘崇军于高平南猝遇后周前锋军，激战竟然失利，当头一盆冷水的刘崇，撤军至巴公原凭险据守。郭荣恐其逃遁，急令大军猛攻巴公原。 刘崇见退无可退，欲行决战，以张元徽部居东，辽将杨衮部骑兵居西，自领中军居中列阵。 郭荣亦令列三阵与北汉军对峙。以白重赞等统左军居西；樊爱能、何徽统右军居东；向训、史彦超等统精骑居中。 刘崇本怯于周军英勇，但是列阵之后发现周军兵少，竟把杨衮抛却一边，打算独揽大功。他令左军张元徽率骑兵向后周军右翼猛攻，接战未久，周军果然大溃，樊爱能、何徽丢下步军，引骑兵先逃，周军情势一度危急。 郭荣见势，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此刻在张永德麾下的赵匡胤向其建议，派两千弓弩兵侧出，抢占上风口，弓弩齐发，压制北汉军。见有效果，北汉军士气大挫。 随后赵匡胤建议张永德趁机率骑兵直冲刘崇部，擒贼先擒王。张永德认为言之有理，于是分两千骑兵予赵匡胤，二人左右夹击，猛攻刘崇中军。 见情势有所缓解，枢密副使魏仁浦建议郭荣全军压上，先击败刘崇部。见得皇帝亲自出阵督战，周军士气大振。此刻左军白重赞等也稳住阵脚，率部死战。 为振奋士气，刘崇派骁将张元徽攻入周军阵中，意在打破僵局，结果，天不佑北汉，张元徽陷在阵中时，因战马失足跌倒，被周兵乱刀砍死。 军中第一猛将张元徽战死，北汉军士气大跌。当此时，辽将杨衮竟率部先逃，致北汉军大败。 傍晚时分，殿后的刘词部抵达战场，郭荣合兵攻击，收拢万余残部的刘崇再败。北汉军全线崩溃，死伤枕籍，遗弃辎重、器械不可胜数，仅余刘崇骑着黄骝马，领百余亲骑抄小路逃回晋阳。 “此战二郎身先士卒，立了大功，已是简在帝心。如今大军继续北上，若能再立新功，回朝之后必得重用！主公可安心矣！”王宾欣喜道。 “好，好，好，二郎能尽忠国是，也不枉一番栽培啊！”赵弘殷闻言也是满脸自豪。 杜夫人得知儿子安泰，放下心来，连念了好多遍的阿弥陀佛，还起身去了家中的佛龛虔诚地拜了三拜。 贺氏提心吊胆两个月，顿时心情舒畅了起来，两手搂着懵懂的四姐和德昭，眼眶泛起泪花来。 赵德秀望着屋中众人，心里却在感叹：老爹这趟出去，算是踩着风头上了，飞黄腾达就在眼前了。 往后一个多月，前线的消息便不如高平之战那般引人振奋了。赵匡胤作为先锋率先抵达晋阳城下，趁北汉军尚未完全收拢，抢先烧了晋阳东门。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晋阳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充足，郭荣大军围攻晋阳两个月未有建功，见攻城无望，连绵大雨，军士劳苦，六月一日，郭荣于晋阳城下宣布班师回朝。廿八日，大军进抵开封。 赵匡胤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