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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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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旋仪式结束,已是午后,赵德秀等人先行回家,赵弘殷、赵匡胤父子俩暂时还回不了。  宣德门前的献俘受贺只是这场凯旋仪式的一部分。  午后,大军从宣德门移师至东华门外列阵。郭荣则自宣德门乘坐御驾,在仪仗扈从下沿宫墙向东,至东华门城楼遍阅全军。  阅军结束,郭荣当场下诏,由中书舍人高声宣读敕令:“敕曰:朕以寡德,仰承天命,亲御六师,以征不庭。赖将士用命,克奏肤功。凡参战将士,各赐钱五贯、绢一匹,有殊功者,另行擢赏,宜令诸军知悉。”读罢,城楼下将士皆呼万岁。随后,大军各归营地,由三司负责发放赏赐。  实际上,敕令中的奖励属于战胜的额外奖赏。五代轮替,禁军打仗也惯出了臭毛病,出征之前要发钱,名叫:“挂甲钱”;打完仗不管输赢,还要再发一笔,取名叫“卸甲钱”。这两笔是雷打不动需要发的,要是有所克扣,这些丘八就敢在皇城门前闹事。  做完这些,时间来到傍晚,饿了一下午的君臣,终于可以开饭了。这就是第三项议程:召从臣宴,这才是整个仪式的重头戏。  在这个物资、娱乐相对匮乏的时代,宴饮是皇帝笼络臣子、彰显恩宠的最佳方式。  今日,郭荣在永福殿大宴群臣。  永福殿原名“玉华殿”,在大内北侧的后苑,与其相邻的宫门就叫临华门,出了临华门稍稍往北,过了拱宸门就出了大内。这里是大周的皇家园林,也是皇帝宴请宗室与亲近大臣的常选之地。  说实话,永福殿其实已经很陈旧了。“儿皇帝”石敬瑭卖国求荣,据有中原之后便大兴土木,重建玉华殿;并于天福四年二月改名永福殿,算上腊肉皇帝耶律德光,历经四朝七帝,至今已近二十年。  粗大的梁柱,因年久失修和虫蚁蛀蚀,早已不复坚实。柱身之上还有大量深浅不一的刀痕,包覆的铜皮和金箔早被辽兵刮了个干净。屋瓦也大多开裂,缝隙间探出倔强的杂草。每逢下雨,宫内还得摆上许多盆罐来接漏。  郭威是出了名的节俭,这种不常住的殿宇,能不修尽量不修。而郭荣觉得太过破旧,在这里宴请众臣,实在有损威仪。于是在显德四年(957年)大兴土木,重建永福殿,还改名广政殿,做了一段时间的办公场所。  不过这些皆是后话,现在即便再破旧,还得受着。殿内倒是洒扫得比较干净,四处挂着彩帛,遮掩了大半旧迹。  郭荣置案上首,左右两侧坐席依次排列。  文臣这一列,为首的是宰相范质,年仅四十四岁便身兼多职,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兼参知枢密院事,为大周文官之首。  挨着范质落座的是同为宰相的郑仁诲,他人生也是奇特,早年追随后唐骁将陈绍光;可陈绍光嗜酒如命,有一次醉酒差点杀了郑仁诲,预感到跟着陈绍光毫无前途,他竟提前归隐;直至后汉建立前后,受郭威器重,再次入仕,数年而至宰辅。  第三位落座的是枢密副使魏仁浦。巧了,他与范质同岁,与年少成名的范质相比,魏仁浦出身贫寒,他未中过科举,年近四旬还是枢密院的一介小吏。刘知远慧眼识才,超擢其为托孤大臣,可惜刘承佑烂泥扶不上墙,两年便丢了江山。  魏仁浦为人能言善辩、足智多谋,此番高平之战多亏他献策有功,周军士气大振,这才反败为胜。  三人之后就座的,则是窦仪、景范等枢密院、翰林院以及中书省官员。  武将一侧,人就多得多了。此战第一功臣便是皇帝的妹夫、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他身姿挺拔,英俊潇洒,一抹短须更添几分英武。关键是他才二十七岁(虚岁),竟是在座众臣之中,年纪最小的,他比赵匡胤还小一岁。  紧邻其后的是郭威的外甥,郭荣的表兄,时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的李重进,他比张永德年长,此时年近四旬,是大周主力禁军,十万侍卫亲军的主将。  二人之后就是一群老资历的节度:左神武大将军、宣徽南院使向训,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镇宁节度使郭崇,保义节度使韩通,河中节度使王彦超。再往后是殿前都虞候韩令坤,侍卫亲军司亲卫都虞候石守信。  至于刚刚在入城时出尽风头的赵匡胤,直接坐在席尾,因他无论官品、军职、资历都是最低的。赵匡胤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坐于案后,目光专盯着自己面前的食案上,最多偶尔与石守信低头私语几句。  郭荣兴致很高,起身举杯,目视众人,沉声道“此次北征,诸君与朕同冒矢石,高平之战,赖上下同心,诸君死战,方有此胜。朕敬诸君,请满饮此杯!”众人皆举杯,一饮而尽,气氛渐热。  待宫人重新斟满酒盏,郭荣又端起酒盏再敬:“大周初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人心未附。今高平一战,胜得不易,然樊爱能、何徽之辈,临阵先遁,几丧大军,虽百死莫能赎其罪。此等前车之覆,望诸君引以为戒,勿负朕望,共保社稷。再敬诸君,与朕共勉!”  第三杯倒满,众文武皆起身回敬,郭荣高声道:“自唐亡至今,藩镇割据,中原板荡。帝王凡易八姓,生灵涂炭。朕彻夜不能寐,思其故,何也?”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众人,“无非上下离心,各怀其私。朕今日论功设宴,望诸君能与朕同心协力,共治太平。朕愿与诸君共饮!”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熟络。郭荣对文武大臣挨个敬酒,盛赞范质勤勉,魏仁浦远谋,张永德忠勇,李重进稳重。  最后到了赵匡胤这里,郭荣不吝褒扬:“赵元朗乃我藩邸旧臣,忠贞勤勉,此番战事,献策有功,奋勇无畏,足见朕未识错人。”左右皆大赞皇帝慧眼识良才。  赵匡胤在郭荣未至便已起身,双手高举酒盏,躬身道:“谢陛下厚恩,臣肝脑涂地,无以报效。但有差遣,万死不辞!”郭荣没想到赵匡胤会说这般话,满意地点了下头。  两人饮尽,郭荣轻声于赵匡胤耳旁道:“明日交令之后,朕允你两日休沐,期满之后即刻归营,另有任用,勿负朕望!”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应道:“喏!”  一圈敬完,酒酣耳热,气氛活络起来,郭荣开始安排各类节目,与众臣共乐。  第一个娱乐项目便是歌舞。只见教坊司的乐工们鱼贯而入,于廊下分列就坐,琵琶、筚篥、羯鼓,各色乐器次第奏响。一曲《倾杯乐》,乐声飘荡在殿内,引得众人陶醉。几名舞伎则踩着节拍舞动起来,长袖翻飞,灯火穿过轻纱罗袖,映得满殿皆是流动的光影。  一曲终了,有人提议:“单看歌舞不过瘾,不如来场角抵助助兴!”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不多时,两个赤膊壮汉被引到殿前空地上。一个是殿前军的军士,生得膀大腰圆,胸腹虬结;另一个则是侍卫亲军司的力士,身形略矮,但体型更加宽壮,下盘更稳。  此时的角抵,也就是相扑,又称角力,还是有明确的规矩的。  两人对抗,可以穿着衣服,也可以裸袒上身,允许拳打脚踢、摔抱扛扭,但不准抓住对方的“绲儿”,或者拽对方的“胯儿”,更不许使用暗器。  也就是不能撕扯衣服,也不能捏人要害,做小人之举。一般以将对手摔倒在地为胜,三个回合论输赢。  二人相对而立,行过礼,便各自拉开架势。殿中的喧哗声瞬间矮了下去,众人纷纷放下酒盏,目光齐齐投向场中。  殿前军的军士身形稍修长些,侍卫亲军司的力士则更矮壮敦实。两人先是游走试探,拳脚往来,几番回合自觉短时间内拿不下对方,便索性丢了虚招,开始最原始的角力。两人攀住对方的肩臂,头抵着头,互相推抵,沉重的脚步踩得砖石咚咚闷响。  未久,侍卫亲军司的力士,瞅准时机,一个矮身前探,抱住了殿前司军士的右腿,他吐气开声,猛地往上一抬,殿前司军士重心偏移,半边身子被掀得离了地,“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第一回合侍卫亲军司胜。李重进一拍案几,率先喝了一声彩,殿中也随之响起一片叫好声。  第二回合,吸取教训的殿前司军士,沉腰坠马,将重心压得很低。这次侍卫亲军司力士故技重施,扑上来直接搂腿,可是对方不给他机会,两人互相攀住臂膀,猛力前推。  侍卫亲军司力士脚下收不住,踉跄后退,被门槛绊住脚踝,整个人栽出门去,险些扑倒在廊下,惊得一旁的乐工四散奔逃。  殿中爆出一阵哄笑,郭荣也忍俊不禁,嘴角微微扬起。张永德最是张扬,早无先前的沉稳,手指殿门道:“枢相,如此可算赢了?”兼充裁判的魏仁浦连忙笑言:“算,算,此回合殿前司胜。”  第三回合,有道是一招鲜,吃遍天,侍卫亲军司力士压低身形,准备再次搂腿,不过这次首重自己下盘,可不想再被推搡绊倒了。见他更加谨慎,殿前司军士主动迎上去。  就在侍卫亲军司力士附身搂腿时,他右腿稍一后撤,让对方扑了个空,紧接着仗着身高优势,一把锁住了对方的后腰。刚刚抓住大腿的侍卫亲军司力士,竟被对方倒提了起来。  侍卫亲军司力士双脚离地后,整个人的重量前倾,殿前军力士顺势压下,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侍卫亲军司力士被压在底下,面目贴地,挣扎再三也无法起身。  第三回合,殿前司再胜。“好!”张永德大胜叫好,殿中喝彩声也是此起彼伏。  三回合已过,无论输赢,两人齐齐朝上首郭荣方向行了一礼,退到一旁。临下场前,郭荣还下令,二人各赏钱一贯,以示嘉奖。  再往后,还有投壶,射棚比试,主要还是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互相较劲,各有胜负。此番宴席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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