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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面人

熊猫书库    秀宋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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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秀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张煦一眼,像是随口一问:“我首次出坊,不与你相识,你怎会这般凑巧遇到我?”  张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但也只顿了一息,便坦然地答道:“实不相瞒,我早就留意你了。先前路过,听人喊你‘留哥’,本未在意,之后在附近打听,知你是赵家的长孙,这才…”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些,许是有些不好意思,“之后便每日在左近转悠,已有十余日,今日幸得见你,就忍不住上来搭话了。”  赵德秀心道:果然,不是碰巧。他放慢脚步脚步未停,一边走一边思索。  这人倒也坦诚,话都挑明了说。一个年纪相仿、有些能耐的少年,主动送上门来,不收白不收。不过回头还是得让翁翁查查他的底细,稳妥些。  他停下脚步,盯着张煦,语气平淡道:“你想跟着我?”  张煦连忙点头:“正是。你若愿意允我做个随从,我誓必鞍前马后,如何?”  赵德秀故作沉吟,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头:“也罢,随从就不必了,做我家将如何?”  张煦大喜,连忙回应道:“家将好,以后我便唤你主公吧?”  “主公就不必了,你我年纪尚早,不必早定主从名分,换一个。”  “那要不大郎?你辈属你排行最长。”  “大郎?不妥不妥,你还是喊我‘留哥’吧,称呼将来再改不迟。”一听这称呼,赵德秀连忙否掉,这大郎一喊出总感觉自己要多顶帽子似的。  “是,留哥,那我往后跟着你了。”  赵德秀没有答话,示意张煦跟上,自古往赵宅方向走,只是嘴角上翘随即又压了回去。张煦一路小跑跟在身后,像个随从一样,缀在侧后半步的距离。  二人顺着来路,不多时便回到赵宅巷口。快到府门前,张煦忽然放慢脚步,远远望向守门仆人与高高的院墙,看样子又要大发一通感慨。  不等他大发感慨,赵德秀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箍着头,半拖半拽把他往门里带,压低声音叮嘱:“进了我家,嘴巴给我闭紧,万万不可胡乱说话,尤其不可在我翁翁面前胡言。”  张煦挣扎着点头应下。  堂屋内,赵弘殷方才自军中归家,正坐在交椅上,正用茶匙拨动茶汤。听见院中的动静,抬眼望去,只见自家孙儿领来一个面生少年。  他放下茶盏开口问道:“这娃儿是从何处来的?”  不等赵德秀开口,张煦慌忙理了理衣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方才街头那副跳脱模样全然不见,语气分外恭谨:“晚辈张煦,于街市偶遇令孙,见他一表人才,心下仰慕,愿效仿先贤,追随左右。若蒙赵公允准,愿充一介家将,以供驱驰。”  赵德秀站在一旁瘪了瘪嘴,方才在街边大谈什么龙相的时候,可不见他这般文质彬彬。  赵弘殷打量一番张煦,又看向自己的孙儿,稍作停顿,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既是留哥带来的,便留下吧,只是不许在家里胡闹生事。”  “去吧!”赵弘殷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搅动。  赵德秀闻言松了一口气,赶忙拽着张煦往后院走。  路过书房时,瞧见二叔赵匡义未去学堂,正在屋内读书。赵匡义似是察觉到外面的目光,抬眼望来,视线在赵德秀和张煦身上扫了一遍,随即又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埋首书卷。  赵德秀并未放在心上,径直把张煦拉到后院空地。  小马枣儿正埋着头吃草料,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二人,打了个响鼻,算是打过招呼。  赵德秀带他介绍了一圈后院的物事,还有他的枣儿。随后问道:“你既然要做我的家将,总不能成天相宅看命。故弄玄虚,可还会些其他技能。我可不需要一个神棍跟在身边。”  张煦连连摇头,掏出那本旧书,在廊下盘腿坐好,哗啦翻开一页,抬头招呼赵德秀:“自然不是,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物事。”  赵德秀凑上前去,只见书页上绘着一幅小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迹工整,画的竟是开封城内的部分街巷。  张煦伸手指向图上一条街道:“此处便是马行街,这便是方才你我相遇的地方。依我料想,你方才归家,走的是南边这条巷子,平白多绕了百余步。其实从箍桶滩往东一转,有条窄巷直通你家后门,只是夹在两户人家后墙之间,外人大多不知。”  赵德秀蹲下身,仔细端详图纸,又抬眼望向张煦:“这是你画的?”  “家父在侍卫亲军司掌管文书,衙门里堆着许多旧图册,有些无关紧要的,我便拿来照着描摹。”张煦合上书本,“改日天气晴好,我带你四下走上几遭,把图上的道路一一探明。往后在开封城里,你便是闭着眼,也不怕迷路。”  赵德秀暗道有理。自己方才独自出门,才走出没多远便处处提防,生怕遇上流氓人贩。若是有这地图,再配上防身的兵器,往后也许能自由走动。  “好,改日我们便出去探路,实地踩一遍。”  又到了习武时间,赵德秀提着那杆素缨枪,自顾自地练起来。张煦则翻看那本旧书,时不时抬头瞅一眼。  日头渐斜,张煦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便告辞离去。  赵德秀把他送到大门口,折回院中,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久竟不曾见到王宾。  他左右张望一番,又转到马厩,小马枣儿槽里草料填得满满,还有被啃食过的痕迹,水槽的清水也早已换好,并非刚刚才打理过。井台边也不见人影。  他正暗自思忖王宾去往何处,身后院门“吱呀”一响,王宾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见赵德秀站在庭院当中,脚步微微一顿,径直走上前来。  “回来了。”王宾开口,顺手把油纸包递到他手上。  赵德秀毫不客气接过来拆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八个面人,麻雀、小狗、马驹、猪崽一应俱全,个个捏得憨态可掬,眉眼都拿竹签细细勾出,活灵活现,看得出来,和马行街上五文钱一个的面人,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  赵德秀一愣,抬眼看向王宾:“宾叔,你方才…”  “你独自出门,我放心不下,便悄悄跟了你一路。回来路上顺道买的,拿去分给家中弟妹罢。”王宾语气平淡。  赵德秀此刻才恍然想起,方才在街上行走之时,总隐隐觉得身后有人窥探,当初还以为是被人贩子盯上,心里紧绷了好一阵。原来是王宾一路悄悄尾随,自己竟半点都没有察觉。  他低头数了数手中面人,一、二、三…整整八个。  翁翁一个,阿婆一个,娘亲一个,二叔、三叔各一个,再算上自己,还有弟弟妹妹。他在心里飞快捋了一遍名单,八个,是把赵匡义也一并算上,宅里在家的人刚好人手一件。  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面人上,心底不由得暗自犯嘀咕。  这位二叔,往后可是要和自己争夺大位的人,还是高粱河驾驴车奔逃的那位。如今拿个面人给他,算什么事。  可转念一想,那都是多少年之后的旧事,世事变迁,谁又说得准。眼下的赵匡义不过是个苦读的少年,虽说得杜夫人偏爱,对自己这个侄儿也并无半分过分举动,行事尚且安分。若是为了一件小面人便摆脸色,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平白引人猜忌。  心念打定,他从中取出一个面人,直接塞到王宾手上。  “宾叔,这个归你。”  王宾愣在原地,低头望着掌心的泥塑,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赵德秀没再多看他,把余下面人重新用油纸包好,拎着往屋内走。  面人本就是王宾花钱买来,到头来拿他的东西送给他本人,空手套白狼,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暗自觉得好笑,这桩事办得倒是巧妙。  转眼到了晚饭时分,赵德秀将面人一一分发下去。  赵弘殷拿的是小狗面塑,瞧着十分欢喜,笑道这模样捏得倒有几分像枣儿。  杜夫人分得一只小雀,捧在手里细细端详,虽不曾开口言语,眉眼舒展,看得出心中甚是喜欢。  贺氏把自己的那一件转手递给赵德昭。德昭两只小手各攥住一个,攥得紧紧实实,生怕被一旁的姐姐抢了去,欢喜得不得了。  赵匡义接过面人,没有过多神色,也不曾推辞,只起身道了一声谢。  赵匡美把自己的面人举过头顶,还伸出手,要去抢夺赵德昭手里的玩意儿。杜夫人伸手把他拽过来,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小侄儿争抢玩物,也不害臊。”  赵德秀望着满屋子人,只因几件小小的面人便这般热热闹闹,心中也甚是畅快。至于还在外头忙活的王宾,便不去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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