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那个行商慢慢远去,赵德秀收回目光,本想再转转,却忽的生出几分倦意,一时间竟不知要去何处。 他索性就近蹲在脚边的摊前,瞧一个箍桶匠做工。 那匠人脸色比他还黑,约莫四十出头,但是头发已经花白,许是时日艰辛所致。他的双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却丝毫不影响他摆弄膝头的木件。 一片片刨花簌簌落地,逸散开一股木头独有的清苦。 赵德秀看得入神,浑然忘却了时辰。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小胖子。” 他没有动弹,街头玩耍的胖孩童不只他一个,谁知道喊的是哪位。 “赵家的小胖子,喊的便是你,怎不应我?” 赵德秀眉头一皱,扭身望去,只见得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比他矮个半头,身上穿着一件青布衫,浆洗得发白。衣摆稍短了些,露出了细瘦的脚踝。 少年长得倒是精神,一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转,透着股机灵劲。他抱着一卷旧书,卷起的书角从胳膊处冒了出来。 “你喊我?”赵德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自是喊你!”少年咧嘴一笑,“这开封城里,谁不知晓,赵家出了一个能在巷口与犬互吠的留哥。再说,你自己是胖是瘦,心中可有数?” 赵德秀也不着闹。他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胳膊如同莲藕,节节肥肉隆起,肚子圆鼓鼓的,把短衫撑起一道弧线。 他的体型随赵匡胤,骨架大,肉也长得急。加之常年习武,肉食不断,往街上一杵,比同龄的孩童大出一整圈。 唯独相貌随母亲贺氏,面形俊朗,鼻梁高挺,只是黝黑的肤色,有些大煞风景。 “既然知晓我是谁,怎敢当面唤我小胖子?” 赵德秀觉得蹲着仰视看人很不自在,遂直起身。他高出对方半个头,加上宽大的体型,往前一站,影子将那少年整个罩住。 他从怀中将蟠龙棍抽出一截道:“快说,因何招惹我?不说清楚,乃公识得你,乃公手里的棍子可不识得你” 那少年却无半点害怕,反倒扬起脸,嬉笑着凑上前来。 “别别别,我不是平白无故招惹你。实不相瞒,我有事寻你。我等往僻静处走点再说。” 赵德秀倒也不怵这个半大小子,也好奇他准备说什么事情,便跟着往人少的地方挪了挪。 “实不相瞒,我懂几分相面的本事。方才你转头,我仔细瞧过你的面相…” 他稍稍停顿,双眼骤然发亮,把脑袋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你这,可是一副龙相啊。” 赵德秀心里猛地一突,难不成这人能看出自己日后会当个大宋的皇帝?不应该是,现在宋朝还没有影呢,就是宋朝建立了,还有自己那个车神二叔拦在前面呢,八成是个骗子。 他将怀中的蟠龙棍直接抽出,横在二人中间。 “休得胡言乱语,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当真要抽你。” 那少年瞥了眼横在面前的棍身,连忙抬手做讨饶状,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便是挨了你打,这话我也得讲,我委实没有看走眼。你瞧瞧你,往这儿一站,论体型,街上的孩童哪个不比你矮上半截,论气度,如此与众不同,这便是龙气外露啊。” 赵德秀都被他逗笑了。 这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张口便是龙相,到头来论据不过是自己生得比旁人壮实,又穿了一身非主流的服饰,实在莫名其妙。 他把盘龙棍收回到怀中,神色郑重起来。 “我不与你扯这些虚言。你既知晓我的身份,便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万万说不得。这般言语若是传出去一字半分,你我两家,都要灰飞烟灭。” 少年闻言抬起右手,三指并拢对着苍天,郑重起誓:“我张煦对天立誓,此间更无六耳,今日这番话,出自我口,入你之耳,往后绝不再向外人提及半个字。” “你叫张煦?” “正是,张煦。”少年点头,又拱了拱手,“我家就住在这附近,家父张清在侍卫亲军司做一书令史,算起来,你我两家也算得上近邻。方才言语唐突,还望莫要见怪,只是我相术所见,句句属实,你将来必贵不可言,信不信便由你了。” 书令史。赵德秀心中暗自盘算,侍卫亲军司乃是禁军重地,书令史虽是个文职吏员,不算高官,但好歹也在官署里当差,日子总不至于太难过。 可看张煦的装扮,衣袍袖口磨起了边,长度也不合适,似是穿了数年,真不像个宽裕人家的孩子。 要么是其父在侍卫司受了排挤,要么就是个清廉不肯伸手的人。不管哪种,这小子日子过得紧巴是事实。 赵德秀嘴上没说什么,转瞬间已经把对方的家境掂量了个七七八八。 张煦这个名字,他从记忆里搜罗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可观此人,眼光活络,反应机敏,又是禁军军户出身,说不准是个名人,只是自己不记得罢了。 无论如何,就说现在,自己很少出门,最多也就是在鸡儿巷晃悠。一个素未蒙面的少年,初次见面主动搭话,许是早就打听过了他的底细,今日的“偶遇”,怕也是刻意为之。 他想到王宾能留在赵家,未尝不是当年主动投效才得了翁翁青眼,这少年难道也是想走同一条路? 但自己不过是个八岁孩童,就算要投效,也该找翁翁或者父亲才是…还是说,这人在赌自己日后能出头,想趁早攀上关系? 不管是真是假,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拱手回了一礼,笑了一下:“那便谢过张兄吉言了。”扭过身子便要离去。 张煦也不上前阻拦,只是抱着那卷旧书,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开口说道:“我还会相宅。早前路过你家宅院我便瞧过,宅子坐北朝南,门前那棵枣树生得低矮,位置本不算上好,可偏偏家中人丁兴旺,家业蒸蒸日上,足见你家气运惊人。” 赵德秀头也不回,应声答道:“你不必说这些虚妄之言,你还会些什么?就只会这些相面相宅的本事?” 他脚步稍稍顿住,心底飞快地转了几个弯。这古时的术数,可不单单只是算命卜卦,天文、历法、数学样样都得通晓,放在后世,这不就是数理化的底子么?真精通了这门学问的人,本事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打量着张煦。少年紧搂着书,一双眼睛盯着他,半点不露怯。 “你方才说你会相面、相宅,”赵德秀问,“这术数里头,你还学了些什么?” 张煦见他停下,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不紧不慢道:“相面相宅只是皮毛,真要算起来,历法、算术、占星、望气,都在术数之中。我师父说,天地万物都有其理,术数便是穷理的工具。我如今学的,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你还有师傅?也对,这玩意也不能无师自通。你师父是谁?”赵德秀好奇地来了个两连问。 “呃,这个…师傅不让说的”张煦迟疑道。 赵德秀未再追问,继续盘算起来。历法、算术、占星、望气,这随便拎一样出来,都是实打实的本事,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江湖术士强出太多了。 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若是将来历史走向不变,自己迟早是要跟三叔对上,争那个位置的。 到那时候,身边多一个通晓术数的人,天文历法、排兵布阵、甚至揣测天时,都能派上大用场。 自己眼下有石贞这个发小,但石贞是石守信的儿子,将来两家如何还不好说。若是能有一个自己亲手拢住的人,像王宾对翁翁那样… 他心里越想越活络,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只带着一丝考较的语气问:“那你还会什么?武艺会么?” “略懂一些刀枪,不算精通,料想远不及你。”张煦坦然答道。 妥了!武艺也懂一些?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就已经又懂术数又习武,这要是没长歪,将来活脱脱一个全才。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没白来这一趟,捡到宝了,一时没忍住,差点脱口说:“那你来我家吧”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家不过是在街上跟自己说了几句话,相了个面,自己就开始盘算着怎么把人招揽到身边了。 万一人家根本没这个心思,只是想找个玩伴解解闷呢?那自己岂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尴尬得很。 —————— 张煦,字辅旸,是开封人。幼时,师从希夷先生,煦明术数,善相宅。尝观太宗之相,甚奇之,求为家将。历仕太宗、世宗,以材力称,进备宿卫。昭武十年,以老疾求近郡,得知磁州。二十二年,卒,年八十三。 ————《宋史·张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