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时辰后,赵德秀才从马背上翻下来。 大腿内侧照例是酸的,但已经不像头两个月那样一落地就站不住了。他把枣儿拴回木桩上,摸了摸它的脖子,又从墙角的草筐里抓了一把干草添进槽里。 喂完枣儿,赵德秀又去拿那杆素缨枪,对着靶子,一枪一枪地扎。 扎到四五十枪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枪尖出去的时候不再像开头那样稳,但他没有停,咬着牙把剩下的扎完。最后一个靶子被戳倒的时候,他撑着枪杆喘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去扶。 稍事休息,赵德秀又蹲下扎了一炷香的马步。刚开始还好,腿虽酸,但还能撑住。约莫过半炷香的时候,膝盖开始打颤,大腿外侧像被火烧过一样发紧,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脚前的土地上,渗出几点深色。 直到王宾在旁边提醒:“时间已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曲起来都费劲,并且不受控地微微发抖。赵德秀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腿闪了一下,又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桩才站稳。 此刻,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头。赵德秀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用早已备好的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凉得刺人,扑在脸上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但整个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随手抓过把杌子,一屁股坐了上去,腿甫一伸直,酸胀感便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像是两条腿都在向他抗议。 王宾在他面前蹲下,手掌按在他大腿外侧,力道不重,却正好压在那条酸胀最厉害的位置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推了几圈,又揉了揉掌根下的肌肉。 赵德秀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硬撑着不适,没有向后退缩。他晓得,如此高强度的操练,倘若不做调养,那简直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自然下午也别想再练了。 赵德秀咬牙坚持着。 王宾的手法并不花哨,就是顺着肌肉的纹理反复按压推揉,力道由浅入深,推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又从大腿外侧按到小腿肚,一路推到脚踝。 效果立竿见影,很快赵德秀大腿上的酸胀感就消退了不少,虽然按过的地方还是隐隐发胀,但不像刚才那样一碰就抖了。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腿还是酸的,但比刚才利索了不少,至少不需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稳了。 赵德秀回到屋中,让小厮打了一盆热水,脱了鞋袜,把两只脚伸进盆里。水温正好,热气顺着脚踝往小腿上爬,泡了不多时,整个人便松快了起来。 长舒了一口气,赵德秀两手扶着大腿开始闭目养神起来。盆里的热水蒸腾出细白的水汽,窗外有风拂过,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是那么的温柔。 他歇了好一会儿,等水凉了,才擦干脚换上干净的鞋袜,重新走回院子里。 “宾叔,”见王宾在练习骑射,也省得自己去找他,赵德秀站在边缘喊道,“翁翁今日上值去了?” “主公一早便去了,戌时前后能回。”王宾驱马奔驰,边拉弓搭箭边大声回应他。 赵德秀点了点头,站在一旁观摩起来。 要不咋说善骑射呢,王宾正绕着院子射挂在墙上的固定靶。只见他上身微微前倾,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目光锁定院墙上的箭靶。 马跑到某一处时,他倏然松手,箭矢离弦,飞向靶心。“笃,笃,笃,笃,笃”不待观察结果,王宾连发五箭,箭箭中的,无一偏漏。 赵德秀看得眼睛都直了,心中暗自佩服,自己骑了大半年的马,才勉强能在上面坐稳,王宾却能骑着快马连射连中,即便是自己“号称”天赋过人,这差距没个十年八载怕是也难望其项背。 见赵德秀似有事情要说,王宾又连射了五箭,便翻身下马:“留哥,有什么事?” “宾叔,我想出去逛逛,与你说一声。”赵德秀随意说道。 王宾略带诧异,想了想:“去哪儿逛?” “就街上走走,不远。”赵德秀说,“我前几日听小厮说,马行街那边新开了一家铺子,专做些小玩意儿,我想去看看。” 王宾没有立刻回答。就在赵德秀以为要说“不行”的时候,他却点头道:“那你换身衣裳,别穿这一身汗淋淋的出去。” 赵德秀愣了一下:“啊?允了?” “允了。马行街虽不远,但已出坊,记得拿根蟠龙棍防身,有道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善保己身为要?” 被王宾这么一说,赵德秀突然有些后怕,这出门要遇到人贩子可咋办?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不打算跟着?我才八岁啊!”。 但转念一想,马行街离得近,左右不足二里地,身上还揣根棍子,且自己习武已久,有啥好怕的。“那成,我换身衣裳就去,必定快去快回。” 赵德秀跑进屋,快速换上自己那套奇异装束,麻绳草鞋,犊鼻裤,织锦短衫,帷帽扣,这可是他琢磨了好久的“法师套装”古代简配版。这么有辨识度,走在街上,谁看了不多留意两眼,料想安全等级应该更上一层了吧。 他又拿布巾擦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这才从屋里出来。 “我走了啊!真走了?” “去吧,早些回家即可。”王宾头也不回,又拉弓搭箭,开始练习步射。 赵德秀走到兵器架前,踮脚抽下那根蟠龙棍,并拢节棍往怀里一揣。棍子大半截从短衫下摆斜斜戳出去,像多长了一截尾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也不回头,就这么拖着棍子,独自出了门。 这不过是开封城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却是赵德秀八年来第一次远离鸡儿巷。 宅家的后院只有干燥、尘土和马粪的味道,而大街上的气味却是那么的精彩。 微风中飘荡着油锅里冒出来的葱香,还有布匹上残留的浆染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铺子里飘出来的酒气,浓的、淡的、暖的、凉的,交相呼应。 赵德秀顺着气味往外走,拐了一道弯,便来到了主街上,这里叫马行街。顾名思义,大路宽敞,可以容得马匹相向而行。 街面上的喧嚣是那么的让人心情愉悦。 近处布庄挂的幌子,在春风中来回摇曳;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半条街都可以听得真切。 路边的茶摊支着凉棚,几个身着短褐的粗汉坐在杌子上,一人捧着一碗热茶,只顾着闲聊,都忘记了喝。 街两旁还种有成排的榆树和柳树,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间的空隙落在石板上,被行人踩碎再合拢。 赵德秀蹭了蹭树根旁一块夯实的土。他听翁翁说过:从前的开封不是这样的:坊墙东倒西歪,街道窄得两辆牛车都错不开身,外来的商人进了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要不是太祖(指郭威)征了五万五千丁夫修补罗城,又让百姓种树掘井、修盖凉棚,这条街大约还沉在烂泥里。 王宾也总拿这事磨牙:“唐终至今,已历五朝十帝,只有太祖心怀天下,动手修葺京师,使开封焕然一新,真明君也。” 赵德秀虽然知晓大概历史,但是无法感同身受,这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此刻站在这条街上,才隐隐觉得,一座城被人好好对待过,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马行街的岔口,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挑担的货郎边走边吆喝,竹筐里的糖饼码得整整齐齐;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从人群里挤过去,车上堆着高高的陶罐,罐口用草绳扎紧,摇晃起来碰得叮当响。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围着一个捏面人的小摊,皆是伸长了脖子,看那团彩色的面在匠人手里变出一只鸟来。 赵德秀也凑过去看,那面人捏的是一只麻雀,翅膀上的纹路都用竹签细细勾了出来。 “多少钱?”赵德秀看得心痒,想买几个回家。 “五文。”匠人头也不抬,回应道。 赵德秀摸了摸袖袋,空的。他出门太急,都忘记带钱了。面人匠人没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低头继续捏下一只。 赵德秀讪讪地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一家新开的铺子,门板还泛着新漆的光泽,檐下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杂货”两个字,笔画不算好看,但也清楚。 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货架上摆着榔头、陶碗、盐包、还有几捆干草绳,都是些寻常东西,可对于赵德秀来说,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新鲜感。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读到过郭威的一道诏令,说“坊市之中邸店有限,工商外至络绎无穷”,说的或许就是这样吧。其实是他记错了,诏令有,却是郭荣后来颁布的,不过意思差不多。 赵德秀站在路边,看着一个牵着驴子的行商从他面前经过,那驴驮着两大捆布匹,压得背都弯了下去。行商虽走得满头是汗,脸上的神情却很舒展,嘴里哼了句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得不像走了远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