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一阵风似的冲进后院。 所谓后院,不过是赵宅屋后特意留出的一片开阔空地,专供家人习武。墙根立着几具草靶,一旁兵器架上堆放着刀枪剑戟各类武器,地上摆着大小数副石锁。最轻的那副约莫十来斤,是赵弘殷特意命人打造,给孙儿练力气的。 赵德秀先把小弓挂到墙角木架上,双手抄起那杆素缨枪,甩了个花枪,在空地里演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赵弘殷教的技巧,借助腰背的力量,用力前刺,“噗——啪”一声,枪尖扎上草靶。气力用足了,可是草靶只是戳得左右晃了晃,却并未倒地。 赵德秀眉头微蹙,略一思索,估摸着还是姿势问题,便收枪稳了稳架势,再度刺出。 “噗——啪”,这回草靶晃得更剧烈了,但依然坚挺地立在原处。 他咬了咬牙,深深吸进一口气,凝神聚气,调整好状态。第三次出枪之时,腰胯一同发力,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 “噗——啪”,草靶终于应声翻倒在地。赵德秀眼中一亮,嘿嘿笑出声,只觉自己这一番辛苦没有白费。 正待继续出枪,身后传来一声叫好。 原来是赵弘殷已经用罢飧食,双手扶着蹀躞带,一步一步缓踱到后院廊下来。 他微眯右眼望着赵德秀方才的招式,慢悠悠地开口:“嗯,这一枪,倒还有几分模样。” 赵德秀咧嘴一笑:“翁翁,您都瞧见了?我练得是不是极好?” “就这巴掌大的院子,你冲来捅去,老夫便是聋了也听得见,瞎了亦看得见。” 赵弘殷走上前来,弯腰捡起被戳倒的草靶,掂了掂,重新插回土中,“力道尚可,只是枪尖压得太低。你这是要扎人腿脚,还是刺人胸膛?两军阵前,哪有人直挺挺站着,任由你去扎腿的?” 赵德秀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眼方才枪尖扎下的位置。 赵弘殷也不多废话,伸手接过素缨枪。右手攥住枪尾,左手向前一送,噗的一声,枪尖正中草靶模拟胸口的位置。草靶稳稳立在原地,枪尖却已经洞穿内里的木头,从背面透出将近三寸。 “看好,当是这般。”赵弘殷手腕一使劲,将长枪抽回,交还到赵德秀手中,原地的草靶竟然只是晃了晃,没有倒下。 赵德秀接过长枪,夸赞道:“翁翁真厉害,孙儿看见了!” “练,接着练。要做到每一枪都刺中实处,才算堪堪入门。敬之,你来盯着他,不许叫他偷懒耍滑。”赵弘殷说完,便扭身回了堂内。王宾闻言称是。 赵德秀没有停歇,端着枪,机械地重复着沉腰,发力,送枪,再收回。起初还数着数,刺到三四十枪的时候,额上的汗淌下来糊了眼睛,也就忘了数。 渐渐地动作比先前顺畅了些,枪尖落点的位置也稳了一些,虽然还做不到枪枪命中胸口正中的三寸之地,但至少不会再戳到草靶的边缘去了。 又扎了约莫二十来枪,他才收了枪,喘着粗气把枪靠回墙边。 歇息了片刻,他又拿起小弓练习射箭。弓身是竹木做的,弦是牛筋绞的,拉满约莫三斗的力道,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已不算轻。他侧身站定,搭箭,拉弦,瞄准草靶—— “嗖”的一声,箭矢贴着草靶的边缘飞了过去,钉在后面的木栅栏上。 赵德秀撇了撇嘴,也不气馁,又抽出第二支箭。 这一回拉弓的时间长了一些,他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松开——箭矢正中草靶的上沿,虽然离靶心还差着一截,但好歹上靶了。 他咧嘴笑了笑,又抽出第三支箭。就这样,射完了十来支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这才作罢。 一刻钟后,第三个项目开始了,举石锁。 刚开始还觉得轻松,到后面每一次举过头顶,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他咬着牙做了十来个,实在撑不住了,才把石锁放下,整个人蹲在地上喘气。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赵德秀满脸是汗,后背的衣衫湿了一大片。他站起身,抹了把浸满汗水的额头,拖着步子地走向偏房那口备好温水的大缸。 脱了外衣,拿木瓢舀了温水淋在身上,胡乱擦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中衣,往床上一倒,沾着枕头就睡。 主屋那边,王宾收拾完饭厅的碗筷,洗了手,来到赵弘殷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赵弘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王宾推门进去,赵弘殷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显然也没急着歇息。他抬眼看了看王宾,淡淡道:“后院消停了?” “消停了。”王宾垂手站着,脸上带着笑意,“留哥练了一个多时辰,先扎了五十来枪,又射了十几支箭,举了十六下石锁,天黑透了才歇下。方才我去看了,已经熟睡。” 赵弘殷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宾接着道:“主公,宾有一言:留哥天赋上佳,又素来喜武,将来定能超越二郎。” 赵弘殷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摆了摆手道:“不可能。” 王宾一愣。 “这几年我与二郎虽聚少离多,但他的底细我还是清楚的。他是天生的猛将胚子,天下能出其右者,屈指可数,至于留哥…”他顿了顿,继续道:“天赋亦是不错,将来会是一员猛将,但就武艺而言,与二郎相比还是稍逊几分。” “那亦是不差了,”王宾接话道:“如今二郎得官家赏识,年不及而立,便已位列指挥一职,将来出将入相,光耀门楣,未可知也。” “至于留哥,宾观其虽跳脱,但本性纯良,将来总不能开疆拓土,守成当是无虞。主公,赵氏必可三代兴旺啊。” 赵弘殷闻言,抚须而笑,“如此最好。不枉我一番栽培了。” 接着他看着王宾,正色道:“敬之,你也不可懈怠。再过几年,待二郎职位高些,我可求他允你一份差事,必能建功立业,也好过在这宅中操劳杂务。” 王宾连连拱手道:“谢主公。主公言重了,属下相比二郎,相差甚远。”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与李琪跟随我已有十余载,我对你二人知之甚详。你为事勤谨,善骑射,李琪武勇过人,以材力见长。你二人,为一指挥使,绰绰有余。” 王宾躬身道:“全赖主公活命至今,恩同再造,宾此生没齿难忘。” 赵弘殷点了点头,探身问道:“敬之,你可沉得住气?” “主公何出此言?”王宾疑惑道。 赵弘殷饮了一口茶,缓缓道:“李琪此番随二郎出征,已崭露头角。你比他大两岁,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无一官半职,心中可有怨?” 王宾垂手道:“不曾有怨。” “李琪其人,虽勇武,但德行有差,未来为一刺史,已是侥天之幸。而你不同,”赵弘殷沉声道,“你位列方伯,亦未可知。你本不该屈居此间,当有远大抱负。” “只是如今,我有一事相托:我与二郎少在家中,留哥年幼,武艺还需你多加督导。望你与我赵氏守望相助,互相成全啊。” 王宾闻言,眼眶泛红,当即屈膝跪地道:“主公放心,我自入赵宅,此生必是忠心不二,教导留哥,亦是我分内之事,必不相负。” 赵弘殷上前将王宾扶起:“言重了。敬之,我素来视你如子侄一般,今后留哥便托付于你了。回去歇息吧,将来用心做事,赵氏必不负你。” 王宾垂首,语气平稳,无波无澜:“未敢有怨。” 王宾退至门口,躬身行礼道:“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