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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命途多舛

熊猫书库    秀宋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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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秀挨着赵弘殷这一侧坐,他的碗比旁人要大上一圈。只顾不住往嘴里塞炊饼,大口喝着羹汤,伸手抓起一旁的羊肉便啃,一块肉送进嘴里,又伸手去取另一块。  一旁的赵弘殷看得喜笑颜开,仿佛眼上旧伤带来的痛楚,都消散了几分。  杜夫人瞥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开口言语,只在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怎的每回吃饭都如同上阵打仗一般,狼吞虎咽,全无半分斯文气度。  赵匡美坐在边上,见留哥吃得这般香,自己也不由得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杜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细嚼慢咽,多学学你三哥,切莫学留哥这般鲁莽。”  赵匡美抬眼望向赵匡义。只见三哥正襟危坐,夹菜的姿态如同握笔书写,举止文雅,哪里是在用饭,倒似在临摹一卷楷书。  贺氏是最后过来的。她一只胳膊环抱着赵德昭,另一只手牵着方才哄妥的女儿,这女孩尚未取大名,府中上下都唤她四姐儿。贺氏坐到赵匡义的对面,将德昭安置在自己左手边,又把四姐儿安置在右侧的小杌之上。  赵德昭依偎着贺氏,小手扒着碗沿,嘴巴张得老大,等着贺氏一勺一勺地喂。四姐儿一手抓着自己的小木碗,手里攥着半块炊饼,吃得脸上、手上、前襟上全是渣子。  贺氏一只手给德昭喂饭,另一只手还得腾出来给大姐儿擦嘴,忙得几乎没空吃自己的。转头瞥见一旁大口吃食的留哥,又轻声劝道:“留哥,慢些吃,切莫急。”  偶尔,她还会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去,用帕子掩一下嘴,轻轻呕一口,又很快敛住神色,重新拿起汤匙。  这已经有好些日子了,留哥注意到母亲这些细微的动作,心里约莫有数——母亲又怀上了。  算算时间,若是历史未变,这一胎该是史书上那个同样没能活下来的赵德林。只是有自己这个变数在,这个孩子能不能一改命数,平安长大,谁也不知道。但愿一切顺遂。  杜夫人见了,便伸手想要把德昭唤到自己近前照拂。贺氏柔声说道:“不必劳烦母亲,我这边照料得过来。”杜夫人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强求。  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贺氏问道:“这个月给费氏的米粮,拿过去没有?”  贺氏正在给德昭擦嘴,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应道:“拿过去了。还是照旧,多放了一袋粟米,又添了两斤干姜。开春了,院里湿气重。”  杜氏轻轻“嗯”了一声,叹了口气,低声道:“好。苦了那孩子了。”  赵弘殷也放下酒杯,重重叹了口气:“是啊,苦了她了。”  赵德秀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他知道他们说的是费氏——那个他该叫一声“支婆”的女人。  在他出生之前,赵匡胤只有母亲贺氏一个妻子;在他过了百日之后,家里便给赵匡胤又张罗了一房妾室,为的是多一条传宗接代的路。可赵家的子嗣,终究命途多舛。  这段往事,他从小到大听了不止一遍,从王宾嘴里、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从今日祖母和祖父的叹息里,一点一点拼出了完整的轮廓。  从他出生后算起,短短几年间,赵家已经夭折了四个孩子。  先是乾祐元年(948年),费氏生下长女,没过多久便早夭。那时候家里虽然难过,但想着还年轻,总还有指望。  紧接着,母亲贺氏也生了一个女儿,同样没能留住。两个女婴接连没了,府里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到了乾祐二年(949年),费氏和贺氏先后待产。费氏早产生下一个女婴,瘦得跟猫崽一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还未满月便又早夭了。这是费氏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贺氏则顺利生下了赵匡胤的第四个女儿,也就是现在坐在饭桌旁吃得满脸米粒的妹妹,稳稳当当地过了满月。  连续两胎接连早夭,费氏再也承受不住。她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抱着空襁褓坐在屋里发呆,谁叫也不应。  再到广顺元年(951年),贺氏生下了赵德昭,母子平安,府里总算又添了男丁。  德昭满月后不久,费氏对杜夫人言,是她自己福薄,无法为赵家繁衍子嗣。之后不久,她便起了出家的念头。  赵弘殷和杜氏劝了又劝,终究没能劝住。费氏言,定力院是个清净地方,她想在那儿了此残生。  赵家到底顾念情分,将她送到定力院落发为尼。从此以后,贺氏每个月都往院里送米粮,从没断过。  这些早夭的孩子,按规矩是没有序名的。但赵家人都记得他们来过,只是便又匆匆走了。  妹妹明明只是眼下活着的长女,家里人口中却唤她“四姐”,因为在她之前,已有三个姐姐来过这个家,只是没能留下来。  而赵匡胤是赵弘殷如今最大的儿子,却一直被唤作“二郎”,也是因为在他之前,还有一个哥哥赵匡济,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平日里唤作赵匡胤“二郎”,便是赵家对于这个早夭的孩子唯一的念想。  赵家祖上有文官根底,赵弘殷的父祖皆是文职出身。赵弘殷自己,平日里在杜夫人的熏陶下,倒也有了些许从容舒缓。  只是终究是一员武将,席间言谈举止也不会过分拘谨。  他一边用饭,一边谈论前线情势:如今郭荣新登大宝,北方边境便不甚安宁。皇帝郭荣意气风发,竟亲率三万兵马北上应敌。  听见赵弘殷谈及出征,杜夫人放下碗筷,面带忧色道:“官家性子太过刚强。前些时日听闻:冯相公劝谏官家,不必御驾亲征,只需遣一员大将领兵前去便可,奈何官家心意已决。倘若有个闪失…元朗他…”  “休要乱说,”赵弘殷打断道,“元朗为国尽忠,应如是也。官家英明果决,此战必能克敌制胜,多虑了。”  他嘴上虽然这般宽慰,但看紧握酒杯的手指,便知赵弘殷心中也不平静。  自唐亡至今,军队哗变,将帅倒戈,帝位更迭频繁,至今已换过是一位皇帝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笃定战事安稳无虞。  饭厅中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吃饭的声响也低了不少。唯独赵德秀依旧自顾自地胡吃海塞。  见气氛不对,他抬头望了望赵弘殷二人,将炊饼塞进左侧腮帮,另一侧又塞了肉块,整个嘴巴满满当当,含含糊糊道:“二位放心,父亲不会凶险的。”  杜夫人当即瞪了他一眼:“一个稚子,哪里晓得战事变幻莫测,休得随口妄言。”  赵弘殷没有出声,目光却带着几分探询,竟想从孙儿口中得到一句肯定,哪怕只是虚言宽慰也好。  赵德秀把口中的肉细细嚼碎咽下,正要再说,对面的贺氏轻轻咳了一声,暗暗朝他递来一个眼色。留哥立时会意,母亲是叫他莫要乱讲。他稍一停顿,改口道:“只因有我爹在。”  满座一时默然。  赵匡胤现下不过一中下层将校。此番北征,朝廷出动三万禁军,他的位分有限,根本左右不了整场大战的成败。谁也不会当真觉得,单凭赵匡胤一人,便能抬高此战胜算。  杜夫人还待再说,赵德秀已经飞快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翻身跳下坐杌,抓起靠在门边的小弓与素缨枪,一溜烟跑了出去,出门时还丢下一句:“我去后院了。”  屋内又安静了片刻。贺氏用帕子给德昭擦了擦嘴,又伸手把大姐儿从杌子上抱下来。大姐儿脚一沾地就跑去追大哥,被贺氏一把拽住,轻声哄着:“你兄长练武,你莫去添乱。”  杜夫人望着孙儿跑出去的门口,轻叹道:“这留哥,倒是心宽。”  赵弘殷没有答话,只管吃喝,并示意在一旁的王宾不停为他杯中添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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