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儿轻轻颔首，似是回想起昨夜那位莫大人的绝世风姿，一双明眸亮晶晶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仰慕，低声说道： “昨晚莫大人亲自带着锦衣卫抄了凤满楼，把后院里那些从各地被拐买来的姐妹们统统救了出来，还亲口应允会送每一个人回家。” “姐妹们无不是感激得涕泪交加，都想着问得莫大人的名讳，好日日替她焚香祈福，以报这再造之恩。” “可她却告诉我们，她之所以会来查抄凤满楼，全是因为恩公您被关进了大牢，她这才顺藤摸瓜查出了凤满楼中藏着的诸多罪恶，说要谢也该谢您才是。” “所以我们姐妹今日才斗胆登门，还望恩公千万不要怪罪。”“原来如此。” 听完赵盼儿这番讲述，贾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心中暗暗思忖道： “看来这位莫大人的来头，恐怕是相当不简单的。” 在对冯保动手之前，他也曾做过一番打探。 自然早就知道凤满楼背后真正的大金主，其实是站在冯保身后的忠顺王爷。 这位忠顺王与当今天子隆正帝乃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同为太上皇嫡子，身份尊贵无比，况且与皇帝之间的情分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因此此人平日里素来横行无忌，目空一切。 莫说是一个已经日落西山的贾家，就算是如今的四王八公加在一块儿，也未必能及得上这位忠顺王爷的权势。 可莫凌霜却敢带着锦衣卫直接掀了他的场子，足见这位莫大人家中的背景也定然非同小可，否则哪里敢这般胆大妄为？ “也是，若不是家中权势滔天，她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进得了锦衣府。” 贾珏微微一笑，随后将视线转向赵盼儿与宋玉章，轻声道： “你们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 “但那一晚的事我也只是顺手而为，本意也并非为了救人，你们不必谢我，还是早些动身回家去吧。” 家？ 她们哪里还有家… 赵盼儿苦涩一笑，美眸中浮起几分哀伤之色，低声呢喃道： “大恩无以为报，小女子身无长物，只能为公子献上一曲，略表寸心。” 贾珏本欲推辞，可对上赵盼儿那哀切的眼神，终究还是不忍拒绝，轻叹了一声，说道； “也罢，那我便听你们奏上一曲吧。” 赵盼儿与宋玉章二女眼中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恩公，您想听什么曲子？” 贾珏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姑娘可会弹十面埋伏？” 宋玉章微微一怔。 “十面埋伏，又名淮阴平楚，乃是取材自当年楚汉相争的旧事。”贾珏缓缓解释道：“珏是习武之人，不爱听那些靡靡之音，这种慷慨铿锵的调子才合我的胃口。” 听到这话，宋玉章眸子凝了凝，抿唇道；“既然公子想听，那奴家便献丑了。” 一旁的赵盼儿则是眨了眨眼，小声说道：“公子，我学过剑舞，与这曲子倒是正好相配，只是今日没有带剑…” “这好办。” “我这把剑，应该还使得。” 贾珏微微一笑，从书房的墙上取下一柄长剑递到了赵盼儿手中。 怀抱着贾珏递来的长剑，赵盼儿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欢喜，心情更是从未有过的激动，甚至隐隐还带着一丝紧张。 说起来，这也算是她头一回在陌生男子面前献舞。 换一种说法，这位贾公子，也算是她的第一位“恩客”。 一想到此处，赵盼儿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便已微微泛起了红晕，心中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赵盼儿啊赵盼儿，你真是昏了头了… 一旁的宋玉章不明所以，还小声提醒道：“盼儿，咱们该出去了，你若是要表演剑舞，这屋里怕是施展不开。” “啊！” 赵盼儿如梦初醒，俏脸愈发的绯红，连看都不敢看贾珏一眼，怀抱着长剑，一溜烟地跑到了小院当中。 宋玉章怀抱琵琶，神色微怔，喃喃自语道： “这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比谁都机灵，今天怎么冒冒失失的…” 小院中。 宋玉章与赵盼儿姐妹二人，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挽长剑，前者温婉妩媚，后者英姿飒爽，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而贾珏则是坐在桂花树下，饶有兴味地看着。 一旁的柳婶神色有些古怪，怒气冲冲地凑到贾珏身边，一反常态，语气颇为严厉地训斥道： “哥儿，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这眼看着就要成亲了，怎么还叫了两个姐儿来家里唱曲？若是叫秦家小姐知道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贾珏哭笑不得，只得解释道： “柳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前些日子救过她们其中一人，她们自觉无以为报，便想奏上一曲，聊表谢意。” 闻言，柳婶这才明白过来，忙向贾珏道歉：“呀，珏哥儿，老婆子我不晓事…” 贾珏自然是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而这时，宋玉章和赵盼儿姐妹俩也算是准备妥当了，柔声问道： “公子，可以开始了吗？” 贾珏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来，极为正式地拱手致意： “请两位大家献艺！” 赵盼儿和宋玉章见状，心中越发感动。 自打沦落风尘之后，这还是她们头一回被人如此郑重地对待。 贾公子没有把我们当作卑贱的歌伎！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暗自在心底发誓一定要拿出此生最好的状态来好好为贾珏奏上一曲。 锵—— 宋玉章怀抱琵琶，纤纤玉指拨动细弦，一声铮鸣好似裂帛一般清脆。 赵盼儿也拔剑出鞘，英姿飒爽，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随着宋玉章玉指如电，在琵琶弦上轻拢慢捻抹复挑，仿佛有刀剑铿锵之声响起，竟真的弹出了一股铁马兵戈的味道。 而赵盼儿这时也配合着十面埋伏的韵律，舞动着手中长剑，一举一动优美如画，再配上少女那出众的容貌和玲珏有致的身段，当真是赏心悦目。 这一刻，即便是前世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时代，阅历十分丰富的贾珏，眼中亦是流露出几分沉醉之意，认真地欣赏着这一幅极为美好的画面。 妙啊。 难怪说在古代，上到豪门大族，下到平民百姓都喜欢听曲消遣。 确实是赏心悦目，令人心情都为之一畅。 可偏偏就在贾珏难得的片刻休憩，打算好好放松一下之时，一声略带几分戏谑的轻笑声忽然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呦，贾公子还真是会享受，前日才刚刚从大牢里出来，这会就急着找姑娘消遣了？” “啧啧，还一次性找了两个，真是会玩，你受得住么？” 贾珏眉头皱起，莫名感觉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回头望去果然见到一个身穿白衣的俊俏公子哥正迈步而来。 一见此人，贾珏眼神微变，讶然道；“莫凌霜，你怎么来了？”但见来者身穿一袭素白绸衫，轻摇折扇，相貌俊俏，身姿潇洒，一双妙目神采奕奕，顾盼神飞。 正是换了一身男装的莫凌霜。 今日的她，比之前日的一身飞鱼服，倒是多了几分雍容华贵之气，像是某位豪门大族的公子王孙。 莫凌霜轻摇折扇，瞥了贾珏一眼，不满道： “喂，贾珏，我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就这么直呼我的大名？” 贾珏轻笑一声，淡淡道： “莫大人，你得搞清楚一点，你可没救我的命，你救下的是那些军卒们的命，当日你即便不来，也没人能伤得了我！” 莫凌霜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明艳动人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转过身，对着门后笑吟吟地说道： “老祖宗，您瞧瞧，我就说这小子是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您还不信，现在看来，这话当真不假吧？” “呵呵，老夫不是说过么？这小子的脾气跟我年轻时很像。” 随着轻笑声响起，一名身穿道袍的白发老者牵着一个极为可爱的小姑娘缓缓步入小院当中。 一见到这老者，贾珏赶忙起身，眼中极为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惊喜之意，快步迎了上去，大笑道； “老爷子，您怎么来了？” “我听凌霜丫头说，你小子惹了麻烦，还险些蹲了大狱，便想着过来瞧瞧你，顺便也带茗儿丫头散散心。” 贾珏苦笑一声，语气不甘道： “小子惭愧，行事鲁莽，闯下祸端，这次多亏了您赠与小子的玉佩，否则怕是真的要惹上大麻烦了。” 老道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听说你这次杀了人？” 贾珏没有隐瞒，直白地点了点头。 “杀了。” “杀了几个？” “十几个吧，没数。” “还行，没糊弄老夫。” 老道微微一笑，指了指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 “坐下说吧。” 老道的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即便是高傲如莫凌霜，在他的面前一向也是极为乖巧。 可偏偏贾珏却是个异类，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是感到十分亲切，亲自搀扶着老道士，笑呵呵地说道： “好，咱们坐下说。” “柳婶，上茶！” 看着这投缘对性的一老一少，莫凌霜的眼神不禁变得有些古怪，小嘴也微微张大，心中越发的讶然。 皇爷对这小子的态度，实在是不一般啊。 而这时，坐下的老道似乎是瞧见了一旁的赵盼儿、宋玉章二女，皱了皱眉，瞥了贾珏一眼，淡淡道： “你小子上次不是说要成亲了么？怎么还往家里招惹女人？” 贾珏摸了摸鼻子，正欲解释。 而一旁的莫凌霜却是认出了赵盼儿和宋玉章二女，惊奇道： “咦？原来是你们两个。” 赵盼儿和宋玉章二女赶忙朝着莫凌霜盈盈下拜。 “见过莫大人。” “起来吧。” 莫凌霜摆了摆手，随即转身对着老道解释道： “老祖宗，这两个丫头是我昨日在凤满楼里救出来的，当晚贾珏去杀那冯保的时候就曾救过她们一次，想必她们两个今日是来报答恩人的。” 老爷子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望向贾珏，问道： “你为何要杀那冯保？” 闻言，贾珏轻叹一声，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将最近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我也不想杀人的，可偏偏有人要寻我的麻烦，宁国府贾珍为了逼我退亲，雇凶金沙帮，想要废掉我，我被逼无奈只能反击…” 听罢，老道面沉如水，一双虎目中仿佛隐隐有着乌云雷霆汇聚，冷冷道： “没想到，贾家竟然败落到这种地步，似这般畜生竟也能做贾家族长，想当年荣宁二公何等英雄了得，如今子孙不肖至此，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老道轻叹一声，随即将目光望向贾珏，赞道： “小子，你这件事没有做错，杀得好！” “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自家的女人都保不住，那还算什么男人，我若是你，当日便将那贾珍父子也一同杀掉，方可泄心头之恨！” 此言一出，别说是旁人，就连贾珏都有些傻眼了。 老爷子，你这脾气也太大了。 这哪里是目无王法，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见贾珏似乎有些愣神，老道呵呵一笑： “怎么，怕了？” 贾珏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怕，我若想杀，哪怕是贾珍躲到皇宫之中，他也跑不了！” 卧槽。 听到这话，莫凌霜的嘴角猛得一抽，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老皇爷。 见后者并未动怒，反而是笑呵呵地倾听着，她这一颗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可望向贾珏的目光当中却满是古怪。 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而贾珏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自顾自地感慨道； “经历了此事，我总算是想明白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凌霜姑娘身披飞鱼，腰挎绣春，因此裘良之流才畏如虎狼。” “有朝一日，我贾珏若身披蟒袍玉带，他又该如何自处？” 闻言，莫凌霜绣眉微蹙，目光越发的古怪。 蟒袍玉带？ 你小子可真敢想啊！ 至少得爵封国公，位极人臣，方才能配得上蟒袍吧？ 你小子凭什么？ 而老道却依旧淡然，淡淡道： “蟒袍玉带么？志向倒是不小，你若是能有当年你祖宗荣宁二公的本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呵呵，当年的小国公贾代善不就是以一杆银枪，镇压草原蛮族七十二部，才创下这泼天的富贵么？” 贾代善便是荣国公贾源之子，是为第二代荣国公。 年轻时曾三次率军征战边蛮族，立下过不世功勋，其妻便是如今的史老太君，也就是贾母。 老道士的这一番话，也算是激起了贾珏心中的豪气，放声大笑道： “老爷子说的对，当年我祖宗能以一杆银枪立下不世功勋，那我贾珏也一样能凭手中长槊，杀出一个富贵前程！” “我已经决定了，待到成婚后，便前往漠北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