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 听到贾珏的话后,老道双眸一凛,皱眉道: “你可知那是什么去处?” 贾珏微微一笑,平淡道:“北莽与大乾的交接,蛮族肆虐之地,也是天下战火最为频繁的地带。” “你既知漠北的凶险,还仍愿前往那里从军,老夫该说你胆大呢,还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老道神色阴晴不定,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沉声道: “你若想要功名富贵,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明儿你也去锦衣府报道,老夫也帮你弄一身飞鱼服穿,保你做个千户,如何?” 此言一出,且不说旁人如何震撼。 单是对于老道身份心知肚明的莫凌霜,心中便已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很清楚,在今日之前,老皇爷仅仅只和这小子有过一面之缘而已,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为何,会对贾珏这般宠信? 锦衣卫的千户,已经是正五品的武官了。 虽然在神京城中也不算什么大官。 但别忘记了,这个官儿可是老皇爷亲口赐下的。 皇爷虽然已经隐居太极宫多年,但却仍是大权在握的至尊。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他一旦开口,就连当今圣上都得慎重对待。 莫凌霜抿了抿唇,目光下意识的望向贾珏,心中更是不断的盘算着,这小子到底凭什么能让皇爷这般宠信? 但此刻,贾珏却是出人意料的摇了摇头,一脸坚定的说道: “多谢老爷子的好意,但小子心意已决,只能辜负您的期望了。” 老皇爷面色平静,无悲无喜,淡淡道: “是嫌千户的官儿太小么?” “非也。” 贾珏摇了摇头,双眸之中神采奕奕,挺起胸膛,朗声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漠北虽然危险,但却也是最容易获取军功的地方,珏虽不才,愿效仿先祖荣宁二公,以手中这杆长槊,重振我贾家威名!” 望着眼前这个豪气干云的少年,老爷子眼前一阵恍惚,不禁想起了二十年前同样有一个英武少年也站在他的面前。 一样的慷慨激昂,一样的自信昂扬。 “请父皇放心,北莽蛮子虽有百万铁骑,儿臣也不惧分毫,这一次,儿臣定要让那些蛮子们知晓,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吊民伐罪!” 最后,他做到了。 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几乎攻下了整个漠北,立下了不世功勋。 大乾诸将,无不为之叹服,遂以大将军王称之! 只可惜,过刚易折,最终大将军王没有殒命于战场之上,而是如身处乌江的霸王一般自刎而亡。 只留下一个百战百胜的传说和被视若禁忌的名字。 老道目光微怔,一向威严的双眸微微泛红,仿佛看到了曾经最为骄傲的长子,又回到了他的面前,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之后,老道忽而笑了一下,眼中极为少见的浮现出几分温和之意,轻声道: “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你不是使马槊的么?使几招与我瞧瞧,呵呵,老夫当年也算是马槊好手,曾骑马持槊冲入敌阵杀过几个来回,说不定还能指点你一番。” 闻言,贾珏眨了眨眼,惊奇道:“老爷子,您当年还上过战场?” 老道轻捋长须,眸中浮现出几分怀念之意,感慨道: “老夫二十岁那年,便曾在追随父兄在漠北和蛮子们厮杀过,可惜如今过去四十余年了,这群该死的蛮子还是没能杀绝。” 见老爷子似乎有些悲伤,贾珏赶忙拍了拍胸膛,自信道:“无妨,总有一天,咱们会把那群该死蛮子都杀绝的!” 老道哈哈大笑,心情十分舒畅。 “哈哈哈,那可得看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了。” “别急,您且瞧仔细了。” 贾珏微微一笑,回到房内将白蟒乌龙刺取出。 这杆神兵设计的极为玄妙,槊身虽远比寻常兵刃长,但却其中蕴有一道精巧的机关,只要拧转槊身,长槊便可分做两截,配合黑白双锋化作两柄短槊,而用时又可合为一处成为长槊,实在是玄妙至极。 贾珏也是近日才发现这一奥妙所在。 或许连收藏它许久的姜勇怕是都没有发现这一神奇之处。 贾珏提槊而出,气势瞬间为之一变,整个人好似鬼神降世一般,周身上下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之感。 而此刻,原本风轻云淡的老道在看到贾珏手中这杆白蟒乌龙刺后,先是一愣,旋即神色大变,虎目圆睁,目光凌厉如刀,死死的盯着贾珏,低喝道: “你手里这杆槊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刻,原本风轻云淡的老道,突然严肃起来。 双眉如剑,虎目生威,死死的盯着贾珏,眼神比刀子还要锐利,仿佛能直戳灵魂深处。 执掌大权近三十余载的帝王,身上所养出的气势堪称如山似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以贾珏的心性,也为之动容。 这老爷子好强的气势! 古人常说,权势滔天,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这老爷子当年必然是久居高位之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高位,难不成他曾经是某位领兵的老将军? 虽然惊讶,但贾珏却还没吓住,随手将白蟒乌龙刺插在地上,笑道: “老爷子可是认得此槊?” “这杆槊名曰白蟒乌龙刺,据说是前朝大将所留,小子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一位长辈送给我的。” 闻言,老道双眸微眯,眼神阴郁的令人心寒。 这杆槊,当年分明就他赏赐给元衡的。 只不过,衡儿心性刚正仁善,认为此槊煞气过重,有违天和,因而封存于府库之中不用。 当年王府中的东西,应该全都消失在那场大火之中,可这杆槊却又为何会出现在贾小子的手上? 老道心中疑窦重重,面沉如水,低声道:“你那位长辈,叫什么名字?” 贾珏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回答。 “姜勇。” “姜勇?” 老道眉头微皱,微微一怔,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颤。 “当年,衡儿的家臣之首,那个使一杆大枪,曾击败过漠北大将赫花狼的小子,好像就是姓姜吧?” 想到这,老道目光微凝,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悸动,目光望向贾珏,继续问道: “这个姜勇和你是什么关系?” 贾珏顿了顿,轻笑道:“姜叔算是我的师傅吧,虽然他从来都不承认,但不管是武技还是兵法,我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 “尤其是前些日子他给我的三卷兵书,更是让我受益匪浅。” “兵书?” 老道双眸微眯,低声道:“拿来给老夫瞧瞧。” 若是唤作旁人,胆敢以这样如命令一般的口吻跟贾珏说话,这会怕是早就被贾珏丢到大街上了。 可不知为何,贾珏看这位老者,总是会莫名的生出几分亲切之意。 便如此刻,他无奈一笑,抱怨道: “老爷子,您这也太霸道了,姜叔特意嘱咐过我的,这些兵书都是不传之秘,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看。” 老道一瞪眼睛,怒道:“别废话,快去取来!” “好好好,蛮不讲理的老头…” 贾珏无奈,只得回到书房,把上午研究过的那三卷兵书取了出来。 “喏,这就是我说的那三卷兵书,虽然不知是谁人所著,但却极为精妙,写下此书之人的军事才能,怕是不在孙,吴这等兵家圣人之下。” 老道迫不急待的接过其中一卷。 刚打开第一页,望着那序言之上如龙飞凤舞一般,霸气十足的字迹,老道的一颗心瞬间便为之一颤,就连翻书的手都莫名的有些颤抖。 原因很简单。 只因这字迹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一笔一划,根本就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绝不会错!” “当真是衡儿的手书,这一手飞白字体还是朕亲自教出来的!” “这一定是衡儿当年留下的兵法!” 老道用颤抖的手,将兵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其上赫然抄录着一首大气磅礴的诗词。 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 见说云中擒胡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果然!” 老道眼眶一红,身子仿佛定格了,眼底隐隐有着泪光闪烁。 这正是当年衡儿最喜欢的诗词。 漠北一战之前,他还曾特意抄录此诗,赠与这个他最为宠爱,也是最为出众的皇子,望他大胜而还。 只可惜,自此一别,父子俩此生此世都未能再见。 终究是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悲结局。 “衡儿的兵器还有兵书,怎会落到贾珏这小子的手上?” “衡儿的那位家臣究竟是想要替衡儿寻一传人,还是说…这孩子根本就是衡儿的血脉!?” 老道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着冷静。 而此刻,贾珏似乎是察觉到了老道情绪上的异样,忍不住关切道: “老爷子,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闻言,老道抬头望向贾珏,只觉得越发亲切,熟悉,虽然相貌不尽相同,但眉眼,气质却是一般无二。 仿佛当年那位英武不凡的长子又回到了他的面前,正如二十年前一般正在向父皇请安问好。 老道眼眶一酸,瞬间老泪纵横,忍不住轻唤一声。 “衡儿…” “啥?” 贾珏眨了眨眼,不知道眼前这位老爷子在喊谁。 可一旁的莫凌霜却是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原本明艳动人的俏脸瞬间变得煞白,惊呼道: “老祖宗——” 老道这才回过神来,刚才那哀切,落寞,酸楚的目光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凝重,刚毅,不容忤逆的威严,朝着莫凌霜摆了摆手,低声道: “没事。” “年纪大了,有些不太灵光,刚才有些愣神,喊错了。” 莫凌霜点了点头,竭力的保持着平静,可一双白玉般素手却是下意识的紧握成拳,心中更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刚才她听的很清楚。 老皇爷刚才喊的那一声分明是衡儿。 而在诸皇子当中,能被太上皇这般称呼的也只有一个。 当年的武王元衡。 这一刻,莫凌霜终于想清楚了老皇爷为何对贾珏如此的青睐。 原来太上皇是在这位贾家子的身上,看到了当年武王的影子! 可贾珏为何会和武王如此相像? 莫凌霜双眸微眯,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逐渐浮上心头。 再一联想到刚刚老皇爷在看到贾珏手中那杆长槊和兵书时的失态模样,莫凌霜更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老天爷! 难道说…贾珏是武王叔当年…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当年的武王,绝不可能还有子嗣留存于世。 在最后的那场大清剿当中,连整个武王府都付之一炬,以今上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武王的子嗣? 若不斩尽杀绝,他如何坐得稳皇位? 可若不是的话,那老皇爷为何又对他这般瞩目?难道就因为他在这小子的身上看到了武王当年的的模样? 一时之间,万般思绪涌上莫凌霜的心头,搅得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开始后悔为何今日要跟着老皇爷出这一趟宫。 而就在这时,却只听得贾珏忽而开口道:“老爷子,看您的样子,似乎是认识这两样东西的主人?” 老皇爷摩挲着手中的那卷兵书,苍老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怀念之意,轻声道:“何止是认识,老夫还熟悉的很。” 闻言,贾珏双眼一亮,来了精神,笑道: “哦?真的么?姜叔说这是他当年的将主所留下的遗物,想来这位应该是一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咯?” “是啊!” “他可天生的将种,仅在而立之年,便立下过不输卫霍的功绩!” “二十年前,他还曾亲率千军万马纵横漠北,杀得蛮族闻风丧胆,再不敢南下犯我边关,可谓是我大乾的擎天白玉柱,驾海紫金梁!” 老道轻捋长须,眼中满是骄傲,一脸自得讲述着当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