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济川望着这有些迟疑的兄长,不解道: “这一天我家已经等了足足数月,如今秦氏如期而至...兄长为何反倒是迟疑了?” 桓峥抬起眉来,动了动唇,却没有回答,他的确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具体的也说不上来。 于是稍作沉默,道: “许是我多想了...” “无论如何,秦氏等了这么久终于上钩,不枉数月间我等陪着他们演戏...” “济川可做好准备了?” 桓济川上前几步,到了这洞门前,双眼缓缓眯起,低声道: “这一天济川已经等了数月...自然是做好准备的,兄长且在洞中静待一二天,定然不叫你失望!” 说罢,他一手推开洞门,驾风而起,朝着阵外极速而去。 桓峥在这洞府内足足待了数月,足不出户,眼下见着外边的景象,竟是莫名心生一股陌生。 这公子在原地立了一阵,遂将洞门闭锁,回到蒲团上盘膝坐下,忖道: ‘事到临头,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退却...’ ‘希望...是我想叉了...’ “轰隆!” 刺耳的轰鸣声响彻天际,那阻断太虚的大阵上每每有术法之光绽放,阵内的宫格、器物,甚至沙粒等一切之物都会随之嗡动,叫着驻地地动山摇,如临末世! 桓济川驾风到了大阵之前,桓怀忠已然领着一众修士在此等待,他仔细一数,人数竟是比之前还少了一些,仅有不到十人,不禁暗道: ‘这才刚开始,便已折了不少人...叔公怕是也犯难....’ 他与桓怀忠远远对视一眼,二人并未言语,却都能从彼此的神色中见到一种凝重。 ‘布置此局,不仅仅只是耗费时间心力...那些早早陨落的人...他们的牺牲同样是一种代价...只为了叫一切看起来如同寻常,为了叫秦氏放低哪怕一丝戒心...’ ‘困守四年,已然叫我家深陷青黄不接的境地...族中稍有道行的修士,除了已经陨落的,都已身在这大阵当中...余下一些小辈,却也来没有时间容得他们成长...’ 直到此时,桓济川才忽然明悟一件事: ‘兄长在数月之前的谋划,已经渐渐成了我家如今的唯一关要,若是不能功成...我家延绵四年的那一口气...恐怕也该耗尽了...” 桓怀忠踏着熊熊火光立在众人之前,肃穆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位位修士,沉声道: “四年前,鸠漆园与昀台观忽然入局,叫我家首尾难顾,于是衔鹤岭丢了。” “可哪怕已经占据了那偌大一片地界,也不能叫秦氏熄灭东进之心,于是我们依靠大阵,依靠一条条性命,生生将他们堵在此地四年不得寸进!” 他道: “可这四年也让我等疲惫不堪,族中也再难施以像样的援手,今日一战,或许就是你我的最后一战...老夫不会对你等有任何约束...” “尔等只需记得,你我的晚辈后人如今就在数百里外的梧湘山下,倘若此关一破,他们便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该如何做,不必老夫多说...尔等自应晓得。” “去罢...!” 老人话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在这驻地之上盘旋不断,叫那望来的一双双眼睛之中,泛起星星点点的火苗,随着他的最后一句落下,这阵中一瞬光彩大盛,再无人凌空而立。 天地暗沉,寂然无声。 浓郁的邃炁遮天蔽日。 桓济川踩着灼热的火光现身在这暗沉沉的天地之中,方一抬眼,猛然见得一道道身着墨色长袍的人影矗立在远近各处。 粗眼一看,竟有三十之数。 这公子面色一沉,缓缓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笑意,喃喃道: “真是前簇后拥啊...” 以往秦氏数次叫阵挑衅,甚至几次决心攻破大阵的攻伐中都从未调动过如此之多的修士,如今却如同倾巢而出一般,声势浩大地出现在此地,与自己这边的残阵相比,简直犹如云泥。 可这也叫他更加笃定,那秦蟠一定来了。 ‘若是有把握能通过人数之优攻破我家大阵,他们早就如此做了...’ ‘可他们此前偏偏并未如此...反而拖到了这个时间点...’ ‘秦蟠...还真是尊贵!’ 桓济川驾风往前,视线一一扫过远近各处的每一张面孔,却并未发现哪有过一面之缘的秦蟠。 即便事到如今,秦蟠依旧谨慎地躲在暗处,没有现身。 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大阵边缘骤然亮起数道光彩,或赤、或黄的术法光彩裹挟着桓氏仅存的十名修士,一瞬划过暗沉沉的天际,义无反顾地撞入那乌云密布,几乎笼罩一切的邃光之中。 桓怀忠浑身上下充斥着熊熊真火,宛若一尊上古神道修士雕像,直挺挺立在空中,仰头望向西方,缓缓动唇,沉沉的嗓音如同雷声一般向外扩散: “秦叔夜!” “给老夫滚出来!” 这话响彻在天际之中那一刻,一点火光缓缓自那一片暗沉中亮起。 ——真火道基『烬天池』! 下一刻,那宛若烛光的微弱火苗如同原上之火就此蔓延开来,叫这片让两族蹉跎四年的大地与天际在这一瞬开始沸腾扭曲。 天,被点燃了。 “放肆!” 邃光在那远处的天际显现,好似滚动不息的滚滚雷云,如同海啸般极速近前,好似回应远处的真火,与那点燃天际的火光骤然交错。 ——邃炁道基『窒天途』! “轰隆!” 雷声滚动,恐怖的光彩不断穿梭,闪烁的玄机在不断震动! 真火与邃炁两大道统的碰撞在这一刻未见高低,却将天幕一分为二,好似阴阳见晓,左侧暗沉如墨,夜幕沉沉;右侧亮如白昼,沸腾不熄。 滚滚的黑雾涌向前方,在那一明一暗的分界线上极速凝实,一身墨衣的秦叔夜双手负后,高高扬起头颅,讥讽道: “一条死不足惜的老狗,今日倒想做英雄?” 桓怀忠立在原处,那双苍老的眸中倒映出远方涌动不息的浓郁邃光,与那一道与他斗了四年的身影。 面对秦叔夜的讥讽,他没有反驳,而是令那足以点燃一切的真火将身体自下往上,一点点化为火光。 当那双苍老的眼眸也在熊熊火焰之下彻底消失时,老人不再有往日的谨小慎微与畏首畏尾。 火光如流星一瞬到了秦叔夜近前,试图焚杀眼前这位胆敢将【明昭】真人作为神通之阶的筑基修士。 可在他将自己彻底转化为真火的那一刻,秦叔夜身后那笼罩天地的浓郁邃光已然化为一道道通天彻地的神阶,横亘于这道将整片天际一分为二的分界线上。 ——邃炁者,幽深若渊,近道而非道。 其若如灾,则阻他道,阻道者,前行如坠雾中,无门可入,作以他道为业根之粮,晋升之阶。 其若为策,反受天命,受命者,承灾为印,执幽为策,为王为帝,为牧民治世。 秦叔夜的选择早已昭昭于世,那横亘天地的神阶道基也揭晓着他已为灾。 而他成就神通的功绩与资粮,便是那正在那位正在闭关的【明昭】真人,只要这位真人最终求金身陨,无论秦氏在其中作为什么角色,都足以让这一族的邃炁修士获得前所未有的滋养。 此事如今虽依旧难有定论,可这四年下来的争斗却是实打实的,便只是将桓氏拖在此处,就已经让秦叔夜的修为到了一种近乎圆满的地步。 席卷而来的熊熊火光重重撞在那一道道通天彻地的神阶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嗡!” 火漫神阶,明暗交汇,时光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却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间。 桓怀忠如今的修为不过筑基后期,与筑基圆满的秦叔夜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以至于那漫天的真火仅在一息之间,便出现熄灭的征兆。 “丢人现眼!” 秦叔夜立在那那黑雾弥漫的阶梯上,发出刺耳猖狂的冷笑: “真火在蕴,为五火之首,能丹能器,不受十二炁所克,本是极善攻伐的道统,偏偏你这老狗修得这般孱弱!” “千年世家?不过尔尔!” “脏了世家的门楣,污了真君的血脉!” 桓怀忠此时已然化为真火,他人见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可天地之间扭曲加剧的景象已然昭示着这位修士的怒意。 明艳炙热的火光在这一刻自四周汇聚而来,于那阻隔天地的神阶之前,收紧、凝实,最终凝为一簇散发恐怖温度的小小火苗。 那明媚的天际照耀而下的光线在这火苗身周已然扭曲,化为一道模糊光带缓缓萦绕。 秦叔夜嘴边的冷笑愈发残忍狠戾,冰冷道: “冥顽不灵!” 他只是简简单单、平淡无奇地往前踏了一步,便见那在真火之下岿然不动的通天神阶,瞬间撞上那一点火苗,往前移了数里之地,重重磕在少阳大阵顶端。 “刺啦!” 一声脆响被刺耳的嗡鸣所盖过,那光彩变化的大阵在此刻有了一丝轻微的裂痕。 此时此刻,阵内的桓氏修士抬眉向上,见到的不再是暗沉沉的天空,而是一重重涌动不息的森罗黑雾,与那一点正在焚灭邃光的火苗。 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开始蔓延,那些或因修为不够,或因重伤未愈的修士都在这一刻怔怔地垂下双手,瞳孔中的色彩被空洞所取代。 可在一瞬之后,火光大盛,秦叔夜冰冷的怒吼响彻天际: “桓老狗!” “你当真不想活了!?” 桓怀忠以毕生性命道业凝聚出的这一簇火苗,终究在秦叔夜的道基之上留下了痕迹。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正不断向外散发着黑雾的窟窿。 “道基受损,于是道业不全,道业不全,于是不为圆满。” 直到此刻,秦叔夜才终于听到桓怀忠苍老沙哑的回应: “秦氏欲以我家覆灭为因,作为神通求金之果,这是你们的谋划,也是你我两家的道争,即为道争,本无对错可言!” “可你秦叔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借着家族之势修行逾两百载,都未能修成神通的废物...” “也敢妄言【千年世家?不过尔尔!】?” “也敢妄言【脏了世家的门楣,污了真君的血脉!】?” “老夫固然天姿愚钝,没有那修成神通的命数,只恨你等做局害得兄长受困而陨!” “何为道途断绝?” “今日我桓怀忠这个废物,便要秦叔夜这个草包感同身受!” 这一刻,那将一侧天际染得火红的火焰受到牵引,尽数化为一道横亘数里之遥的细长火线,融入那嵌簇嵌入神阶的火苗之中。 横跨两地的庞大战场,瞬间暗了下来。 桓怀忠在大阵破碎之前以己身挡住在了阵内的族人面前,到了如此地步,秦叔夜定然不敢再以自身道途冒险,他本可以身退。 可他没有作此选择。 老人义无反顾地斩断退路,将这百年来的一切都融入那一簇火苗之中,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天际。 刺眼的光芒自那暗沉沉的邃光之中如同大日临凡,带着与足以焚灭一切的灼热,就此盛放! 恐怖火光化为足有百丈宽的气浪一瞬扩散蔓延,将这片天地中涌动不息的邃炁、少阳、离火、真火等一应光彩瞬间抹去。 大地崩裂,山脉断绝。 衔鹤岭与梧湘山之间的这片足有三百里的地界,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筑基陨落! 此刻的秦叔夜半身尽毁,血肉模糊,一身筑基圆满的气象在这一瞬便已跌至筑基初期。 不再浓郁、甚至极为淡薄的邃光将他包裹在内,晃晃悠悠地架着风极速退去,那张脸上再也不见此前的猖狂与不屑,而是掩盖在无尽的阴霾与恨意之下。 在桓怀忠近乎是玉石俱焚的选择之下,那一道『窒天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若非自身还留有一定手段,加上他的修为本就胜于桓怀忠,此刻怕是已然崩解。 半空之中,秦叔夜的速度不算快。 此前足有十余人的桓氏修士,包括桓济川在内已经余下不到五人,却在此刻同时不要命似的极速朝着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