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桓峥道: “秦氏既有如此举动,想必也是因谨慎而为之,一次两次难以叫他们真的放下戒心...” “依晚辈看,济川此前碰到的那波人最多只是打前哨的,这样的事至少还会有两三次,秦氏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如此算来,左右都至少需要半月...” 他望向桓怀瑾,道: “叔公不宜在此多做久留,否则秦氏必起疑心,稍后你将术法寄于济川体内,便可动身返回族内,只将此行当做一次寻常视察即可。” “至于怀忠叔公与济川也不必多做什么,只按照往日那般该外出巡视巡视,只当我等并未察觉秦氏的谋划。” “至于晚辈,眼下不宜多露面,便干脆先待在济川这洞府中,一来可随时探查济川体内的术法是否出现问题,二来,也能借着这段时间消化此前未曾消化的益处。” 这话落了,桓怀瑾与桓怀忠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下来。 二人自然是盘算过一番的,这事算起来其实没有太大风险,即便功败垂成,后果也只是叫秦氏因此提高戒心,不会再如如如今这般容易算计。 可一旦功成,不说多,至少能叫那秦蟠空耗多年——一步慢便是步步慢,往后他再想与其他两人争夺玄真山的支持,便是天方夜谭了。 “可。” 不同于桓怀忠的谨慎固执,桓怀瑾是个极为雷厉风行的性子,听完了桓峥的一番安排之后,见找不出太大问题,便也不再多说。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来到桓济川身前,掌心微抬,叫这洞府之内一瞬亮了起来,一丝跳跃不定的灿灿赤光自他手中浮现,最终缓缓凝为一指甲盖大小的赤红珠子。 桓怀瑾竖起左手掐了数诀,右手往前一送,那赤红珠子顿时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进入桓济川体内。 一旁的桓峥抬眉望向这族弟,很快见到桓济川那双锋利的眸子中有掩盖不住的赤红光彩正在闪烁不定,他的体表之外也有一层淡淡的火焰正在时隐时现。 忖道: ‘难怪叔公此前会说像个火球,着眼一看,确实惹眼...’ 于是低了低眉,一点白光自眼中浮现而出。 方才转过身的桓怀瑾面色一顿,鼻头猛地嗅到一股淡淡的桂香,待他抬眉去看,便见一抹清冷的月光挥洒而下,洞中的灼热与那明亮的赤光,已然在那抹清冷之意前烟消云散。 淡薄的月华如烟雾般向着桓济川弥漫而去,却并未引起任何神妙之景,仅仅只是在他身周萦绕一二,便叫他瞳孔中的赤光,与周身时隐时现的火焰一瞬消散,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便也是在此刻,那枚由桓怀瑾亲自种在桓济川体内的火种,已然与他失去了联系。 老人面色凝固了一瞬,忖道: ‘这就是他所谓的藏...’ ‘竟有如此妙用...难怪【淳元】真人如此笃定他能起到作用,...’ 洞中的两位筑基一时都沉默了,两人修行逾百载还从未见哪一道有如此神妙,眼下心中不禁暗暗心惊。 ‘仅仅只是衍道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倘若筑基、甚至神通,那还得了...’ 桓峥眸中月光渐渐褪去,重新抬起眉来望向桓济川,见这族弟已经恢复如常,面上浮现出一丝满意之色,道: “如此一来,除非济川主动暴露,否则他人再难察觉叔公种下的那枚火种。” 此间四人之中,桓济川是唯一一个不知桓峥道统之秘的,眼下怔原处,面色茫然,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可面对着三道齐齐投来的视线,这公子到底清楚自己不应多问,只默默退到一旁,闭目感受起体内的变化。 桓怀瑾沉默一阵,动唇道: “如今谋划初成,看似稳固,你等却也不能掉以轻心,秦氏能稳立赵地,自然只有过人之处,莫将他人当做傻子。” “怀忠与我来一趟,还有些事需交代你。” 桓怀忠点了点头,起身与这兄长一同离开洞府,临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嘱咐了两句: “行事之前,必须提前与我说一声,若敢擅自行动,定有苦头给你二人吃!” “是!” 桓峥起身将位长辈送走至洞外,眼见着两人驾风而起,这才叹了口气: “特意撂下狠话,就怕我等擅自行动..”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桓济川听着这充满惆怅的话,笑道: “看来兄长是在叔公那挂了名,往后可不好受。” 桓峥面有唏嘘,却只是摇了摇头,谈起正事: “不说这些。” “叔公在你体内中下的术法威能如何,可有把握以此重伤那秦蟠?” 桓济川收敛笑意,仔细思量了一阵,有些不确定道: “把握自然是有的..” “只是...兄长要那秦蟠伤而不杀,要折损他的气象..” “大父却貌似并未将那火种的威能压制太多,眼下虽被兄长以那神妙压制了下去,可方才火种入体之时我却能感受到其之威能...怕是筑基之下皆要陨落...” 桓峥面色一顿,低下眉,喃喃道: ‘筑基之下皆要陨落...’ ‘不应该啊...叔公是筑基巅峰的修士,想要压制一道术法的威能,不过是顺手为之...’ ‘这还是怕一旦出了意外,会折了济川...于是才未刻意将那火种威能压制太低...’ 他道: “叔公也担忧你,一旦出了意外,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将你搭进去。” “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秦氏将那秦蟠看得极重,此人身上定然怀有保命之物,到时那火种威能太低,反而不美,如今倒是刚刚好。” 听他这么一说,桓济川也觉得合乎情理,便道: “兄长有把握便好,济川只怕将事办砸了,到头来误了兄长的道途。” 桓峥眉头一软,他能够听得出这族弟确实在乎自己,只轻笑道: “也不必把事想的那么严重,我之道途哪有因外人断去的道理..” “你只需记得,等那秦蟠上钩了,你与他对上后,起初需示敌以弱,叫他放下那最后一丝戒心,等到再难维持局面时,再放出那火种,叫他尝一尝火德之威。” “如此一来才显得合理,且也能最大程度上折损他的意象。” ... 衔鹤岭。 大雪纷飞,天地暗沉。 浓郁的邃光萦绕四处,将这片遍地真火的地界衬得极为阴森。 淡淡的少阴之光萦绕在一身着墨衣,皮肤白皙,发髻挂着三道翎羽的少年身周,好似起伏不定的妙香往复升腾。 秦叔夜立在一旁,抬眉望向远方隐隐直冲天际的大阵光彩,身前躬身候着五名衍道修士。 自从上次一战,叫那桓峥脱身之后,秦氏已然安静了数月,秦叔夜每每上禀想要攻破那将秦氏阻挡在衔鹤岭的乌龟阵,却都被几位真人按下。 他自然是极为不甘的,桓怀忠上次生生硬扛下他的术法,没个一年半载定然是恢复不过来,若是能够趁此机会一举攻破大阵,往前便是一览无余的梧湘山! 可为了自家这位晚辈,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秦叔夜低眉望向盘膝坐在脚边的少年,轻声道: “数月期间,你派来十六波人前去探查,可有结果了?” 起伏不定的少阴之光一阵波动,秦蟠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这位大伯: “一共十六次探查,十次报上来的是那桓峥正在闭关,余下六次,三次是桓峥出关,三次是桓峥即将出关。” “晚辈..总觉得有些古怪..” “古怪?” 秦叔夜嗤笑一声,眼底浮现出一丝不屑: “不过是一些蝇营狗苟,虚虚实实的手段。” “桓氏是抓住了我家不愿叫你过早与他碰面的心态,才故意放出的消息,好让我等不敢轻举妄动,以此拖延时间!” “数月前那一战,桓峥身陷六人围困,虽最后叫他脱身而去,可那一身重伤是作不了假的,我家修士又有了你的提点,以邃炁化出一点真炁来,他想痊愈,怕是比桓怀忠那条老狗还难。” 秦蟠听着这位大伯不假掩饰的轻蔑言语,白皙的面上闪过一丝阴霾。 ‘桓峥...’ 秦叔夜的话固然有理,甚至可以说是将桓氏的手段一眼看破,可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此间有些不对之处。 一旁的秦叔夜见着侄儿沉默下来,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小心谨慎是没错,可秦蟠如今给他的感觉早不是什么谨慎,反倒是一种畏首畏尾。 桓氏困守淮北,一场大败,竟还能将他秦氏生生堵在衔鹤岭四年之久,眼下自己这侄儿也因一衍道小修止步不前,实在叫他心有烦躁。 可他到底无法忤逆族中真人的意志,眼下只得按下心中的躁动,沉声道: “山上可有消息?” 秦蟠低了低眉,面上浮现出一股冷意,道: “自三年前见过【太微】大人那一次,山上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此前李氏那位大真人将我家拦下,晚辈去信一封到山上,却石沉大海。” “好一个石沉大海...” 秦叔夜面色阴鸷地低声道: “驱牲耕地,尚还要给做事的畜生几口草吃,这一脉倒好,口口声声要我等去争少阴,如今却连提点一二都不肯!” “大伯!” 秦蟠抬眉望来,目光凝重: “大人自有大人的谋划,如何轮得到我等小修置喙!叫人听了去,要以为我家不服山上管束了!” 秦叔夜自知方才说错了话,却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怒意,冷哼一声,不去答他,只道: “那李崇阳也不知是不是老眼昏花,放着山上诸脉的青年才俊不选,偏偏将嫡女嫁与桓氏!” 那张阴鸷面上浮现出浓浓的讥讽: “他桓氏能够凭借千年前的真君情谊屹立淮北,将灭未灭之际又有李氏来扶。” “蟠儿,我倒想问一问你,这是为什么?如此叫人羡慕的事,怎的就落不到我家头上?” 秦蟠望着这位好似疯了的大伯,眉头缓缓皱起。 “大伯若是怪我畏首畏尾,大可直言,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秦氏尊卑,更甚桓氏,不远处正躬身候着的几位衍道修士,此刻都已是恨不得将头低到地上去,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秦叔夜面上忽而有一丝残忍的表情闪过,那浓郁如墨的邃炁在这一刻直冲天际,将四下彻底笼罩。 秦蟠面色凝固,不再盘膝而坐,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来到这大伯面前,轻叹一声: “又何必为难几名下人...” 秦叔夜对此却充耳不闻,甚至眼不见心不烦的缓缓闭气双目,不再去看他。 秦蟠听着身后传来的哀嚎,眸中渐渐冷了下来: “大伯不就是想要侄儿不再犹豫么?侄儿这就动身,杀向桓氏!” 他这一声落在那几名在邃炁侵蚀之下已然性命垂危的衍道修士耳中,宛若天音。 秦叔夜轻轻一笑,那冲天而起的邃炁顷刻消散,几人瞬间软倒在地。 “这才是我家的道子。” “去罢,大伯亲自为你压阵!” 秦蟠低了低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朝着这大伯躬身一拜,转身驾风而起,极速往东而去。 余下的秦叔夜笑容一瞬消失,负起双手,举高临下的俯视着那几名险些暴亡的衍道修士,冷冷地道: “喜欢装死?” 这一声好似幽冥鬼乐,叫那几为修士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忙爬起身驾风而起,追着那秦蟠去了。 ... 地动山摇,光彩纷呈。 洞府内,桓济川猛然睁开双目,却见桓峥已经站在洞府门口,正透过二人特意流出的缝隙望向洞外。 “兄长!” 桓济川几步来到这兄长身前,皱眉道: “可是那秦氏来了?” 桓峥收回视线,在那石桌旁坐下了,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低眉忖了几息,这才道: “看外头的阵势,应该是秦氏引起的。” 按照他的此前的预估,秦氏不会等太久,却没想到足足过去了近四个月,一直拖到了今天,叫他不解的是,秦氏居然将动静闹到这般大。 ‘就不怕将我惊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