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未近前,便有数道法光划过天际,高速掠来,轰向秦叔夜。 可这位已然身受重创的筑基修士仿佛不曾察觉一般,头都未抬,始终冷着脸朝着衔鹤岭方向飞去。 却见方才还立在远处的数道身影,身形一瞬化作涌动不息的邃光极速汇聚而来,浓郁暗沉的乌云将那犹如困兽之斗的法光隔绝在外,甚至没有激起太大意象,仅仅只叫四下亮了一瞬。 “该死!!” 桓济川等人亦再难接近秦叔夜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秦叔夜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内。 这公子红着眼抬眉望向将自己拦下的三道身影,那双本就锋利的眸子,此刻透出极致冰冷的色彩。 ‘叔公...!’ 汹涌的怒火与悲意充斥在桓济川的面孔上,叫他面上呈现出狰狞的扭曲。 可他此刻依旧强自保持着镇定。 桓怀忠以性命道途化为那一簇近乎燃尽一切的火苗,为的就是将秦叔夜这个最大的变数重伤,好叫那关乎桓氏的谋划能够顺利进行。 现在,那位叔公以陨落的代价铺好了路,他只需完成那最后一步,就能叫秦氏这四年来的最大的谋划之一功败垂成,又如何能够因为胸中的悲愤而悍然斩断这条桓怀忠亲手铺就的路! 于是他带着满腔悲意退了。 熊熊的真火一瞬极速掠走,出现在那濒临破碎的大阵边缘。 桓济川背靠大阵,目光扫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可哪怕到了此时此刻,秦蟠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桓济川却并不急,反而在那汹涌的怒意之下,变得愈发冷静,暗道: ‘我家驻守在此的唯一筑基已经陨落,余下不过四名衍道修士...’ ‘快了...就算他再谨慎,也不会错过如此机会...!’ 果不其然,方才将他拦下的三人并未追来,反而改变方向,朝着余下三名桓氏修士中唯一修在少阳那一人合围而去,完全无视三位火德衍道。 此人唤桓恭彦,桓氏小宗出生,少时因天姿出众、行事稳重而得桓朔看重,得赐大宗少阳功法,后因屡屡建功,被准许抬入大宗伯脉,如今已然是衍道七重的修为。 衍道七重,便是此境极数,倘若桓恭彦能够在此战中活下来,未必不能冲击筑基,可他注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四伯...’ 桓济川死死攥着手中长剑,眼睁睁地望着远处的少阳之光在邃光的围堵之下渐渐暗淡。 为了不叫谋划出现一丝变动,他一动未动,就这么冷眼旁观着那位四伯陨落。 漫天的树木枝芽、草木意象升腾而起,道道淡黄色的流光如同残缺不全的彩带盘桓在滚滚的邃炁之下,却又犹如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呼...” 两行泪水顺着桓济川的眼角滑落,此时此刻,这位公子的面上不再存有一丝冷静与阴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他张开口,带着哭腔,朝着那最后两名衍道修士大喊道: “撤退!!” “都给本公子退!!” 这一声远远扩散出去,叫矗立在这战场的所有人同时身形一怔,面上浮现出浓浓的错愕。 远处,两名本是已有战死之心的桓氏外姓修士,悲愤欲绝的转身望来,不理解为何这位公子会在此时此刻临阵退却。 “公子?” “退...又能退到哪里去...此关一破,秦氏再无阻碍,我们没有退路了...” 那冰冷的视线投来,叫桓济川顿时心如刀割,可此刻的他为了将那秦蟠钓出,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他平生最瞧不上那等依靠祖荫眼高于顶,到了重要时刻却贪生怕死之人,可却在此刻变成了相同的人。 “你...你等敢抗命!?” “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你们二人即便战死又有何用?” “此关守不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速速撤退,至少还有一命可活,否则本公子定要告到族中去,将你的一身修为废去!” 两人怔怔望着大阵旁的身影,满心悲愤与不可置信在二人眸中不断交叠混杂。 “这又是为何....!” “公子欲临阵脱逃我等拦不了也不想拦,可为何还要拉上我二人!?” “便连死法都不受我等选择么?” 桓济川此时又怒又急,见两人不为所动,面色一瞬阴沉下来。 “再不听命...本公子回到族中立即杀光你等后人!” “桓济川,你...!” 二人受到这等威胁,哪怕再不愿意,也只得冷着脸顺从。 火光涌动,极速而来,两道身影出现在大阵前,桓济川面上一瞬洋溢出浓浓的得意之色,阴戾道: “这才对嘛..!” “不想自己,也该想想后人。” 他身旁的二人死死攥着拳,心中几次生气暴起之念,却都因后人还在那梧湘山下,而生生被压下。 “走!” 这公子将纨绔演绎到了极致,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就要掠进阵内。 可方才转过身,那双锋利的瞳孔瞬间收束,那阵前不知何时已然静静悬空立着一道身影。 浓郁的邃炁起伏在他两端,居中之处已然漫起滚滚而来聚合之水,与变化莫测的不定之火。 “是...是你!” 桓济川面上焦急之色涌现,却在一瞬之后,变得阴鸷下来,冰冷道: “我记得你!” 秦蟠踏着水火,双手抱胸,平静的望着眼前的修士,瞳孔中闪过一丝厌恶。 方才的一切经过,他从头到尾目睹,即便两家如今势同水火已是不死不休,却依旧叫他看不上此人的做派。 见着自己被无视,桓济川面色更加阴沉了,他道: “此关已破,秦氏还不肯罢休?” “截杀我等小修又有何用?卖个面子放我等离去,本公子可以保证,此后绝不在海内现身,如何?”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与秦蟠瞳孔中更加浓郁的厌恶之色。 这公子见状心中猛地升起一阵别样的快意,他知道秦蟠上钩了。 于是为了完成那最后一步,他毫不犹豫的着起火焰,趁身旁两名外姓修士不注意,一人一掌将两人偷袭至重伤,旋即头也不回的架风往南逃去。 突遭偷袭背刺,猛然跌向大地的两名修士不可置信的望着那道极速远去的光彩,二人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效忠桓氏数十载,最终会面临如此结局,心灰意冷之下,不再做出任何反抗,任由自己坠向大地。 另一头,桓济川方才驾风往南不到两息,便被紧随其后的秦蟠拦在空中。 这公子停在空中,表情惶恐地往后看去,见被自己偷袭重伤的两名修士已然坠入崩裂的大地之中,也无人去追他们,心中顿时一松。 ‘至少保住了两个...’ 于是缓缓转过头来,方欲开口,滚滚的水火已经席卷而来。 真火之光一瞬亮起,却在瞬息之间被洪流淹没。 光彩闪烁,四下骤亮。 那聚合之水在他脚下化作奔流不定的滚滚汪洋,那不定之火也如晚霞飞升,盘旋在他头顶的天际之上伺机而动。 桓济川一剑斩向负手而立的秦蟠,剑锋却被那骤然升起的聚合之水死死困住,下一刻,巨浪席卷而来,如海啸般狠狠将他吞没。 那霸道的聚合之水顺着他体表的每一个空隙钻入他的体内,肆意汲取聚合着血液中的水分,叫这公子身躯顿时干瘪下来,如同一具即将风化的干尸。 桓济川闷哼一身,身形极速退去,炽烈的真火升腾而起,将那在他体内肆意破坏的潮水一瞬蒸发。 灼热的烟气自他七窍之中升腾漫出,叫他如同被生生蒸熟一般,体表通红。 桓济川忍着体内传来的钻心之痛,伸手摄回落入脚底汪洋的青峰,方欲欺身近前,天际之上那起伏不定的火红晚霞已然雨落而下。 不同于桓峥选择的正统坎离,秦蟠辅以修行的乃是更为霸道的灴火与合水。 此二道一道落在火德变位,一道属于水德收位,乃是当时显世道统,且无一例外,二道皆擅斗法。 方才仅仅只是一个照面,桓济川便在那合水特性之下,险些生生风化而亡。 此刻又在那流变不定的灴火轰击之下,狠狠向下跌落,一头撞进脚底的汪洋之中。 这一落,他只觉得四周的汪洋瞬时凝固,将他生生困于水中,下一刻,远处的秦蟠一步跨出,来到他身前,四周那奔流不止的聚合之水缓缓分向两侧,在中心处留下一处落脚之地。 无法动弹的桓济川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真是不公...!” “如此道统,为何没有落在我身上!” 秦蟠莞尔一笑,轻声道: “你也配?” 此言未落,火光已然席卷而来,朝着他眼前之人当头落下。 桓济川深吸一口气,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灵气,火光冲天而起,叫体表那将他禁锢的水光支离破碎。 两道火德在这汪洋之中涌动不息,恐怖的温度叫这水中一瞬弥漫起滚烫的雾气。 这一刻,桓济川的双足竟然缓缓开始化作火焰,接下来是他的大腿,一路往上。 可秦蟠却只是无动于衷的立在他身前,并不出手阻挠,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这一幕他看过,乃是真火道基『烬天池』的玄妙,此前那位叫做桓怀忠的桓氏族老,便是身化无尽真火,点燃了整片天际。 可此刻他面对的不过只是一名衍道初期的真火修士,两者之间的差距,无论火焰威能,还是那身化火焰的玄妙都无法相提并论。 秦蟠低笑道: “何必呢,强行衍化...你会死的..” 未成道基而强行驱使神妙,后果无疑是道途断裂,身死道消。 如此一来,便相当于殉道,秦蟠缺没有让他如愿,便在那火焰一直蔓延至桓济川腰部之时,一掌打在他的头颅之上,将这公子生生拍进落在地,阻断了他身化真火的进程。 这个时机选的相当好,桓济川并未成就真火道基『烬天池』,于是那身化火焰的玄妙也不可逆。 以至于此刻的他只能拖着仅剩下上半身躯体,将死未死地针扎着挪动向远处,欲要捡起掉落的长剑。 秦蟠摇了摇头,顺着那残存的火焰与血迹托出的痕迹,一路来到桓济川身后,轻声道: “到此为止了。” 这话轻轻回荡在四下,与那潮水轰击的声响远近交叠,显得时远时近。 他缓缓伸出手,着起那变化不定的昏黄火光,一手重重按在桓济川的头颅上。 火光顷刻弥漫四周,将两人身形彻底掩盖。 此刻的桓济川只觉得意识正在远去,那霸道的火焰毫无顾忌的在他体内肆虐,欲要焚尽一切。 这公子如同自焚之人,那本就干瘪的体表此刻已然一片片开裂,开始萎缩、脱落。 可他口中含着血与内脏的碎片不断咳嗽,却在此刻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秦蟠...” 桓济川顶着头顶传来的力量,强行扭过脖颈,充满血丝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眼前那张白皙的面孔。 “本公子就知道...你忍不住的!你终究是忍不住的!” 那癫狂恣意的笑声响彻在秦蟠耳畔,终于叫他面色瞬间凝固,反应过来——桓氏甘愿让本就余下不多的修士尽数战死,那在秦叔夜口中一向贪生怕死的桓怀忠也突然奋不顾身,即便焚尽性命与道业,也要将秦叔夜重伤...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他入局! 这一刻,四周奔流不止的汪洋正在极速向着两人汇聚而来,那流变不定的火光也在第一时间回到秦蟠体内。 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一簇极小的火苗自两人之间升腾而起,这一刹那,恐怖的高温一瞬蒸发了四周的汪洋。 滚烫的雾气冲天而起。 在那遮天蔽日的漫漫雾气之下,火光涌动,一瞬将两人吞噬。 于是那因桓怀忠陨落而燃起的三百里火海,在一瞬之间变成了七百里,一直蔓延至衔鹤岭深处。 冲天的火光将天际之上的滚滚邃炁映的一片通红。 那一位位驾风矗立在邃光之下、天地之间,本是等待着那位身份尊贵的公子收取气象的秦氏修士一个个脸色煞白,蜂拥而至。 可这一次,被拦下的却是他们。 桓怀瑾面色阴沉的自天际之中缓缓浮现,老人此刻的瞳孔中充斥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光芒。 莫名的,那一位位蜂拥而至的秦氏修士身躯之上猛的燃起火焰,如同遭遇火燎的蜂群一般,密密麻麻的坠入大地之上的火海之中。 ——真火道基『焚心锚』! 不同于桓怀忠所成就的那一道『烬天池』,大开大合,擅以正面攻伐斗法。 桓怀瑾所修的这一道『焚心锚』并没有那般点燃天际的宽广意象,走的是由内而外的攻伐之道。 于是便有了这般诡异的景象。 这老人依旧重伤未愈,此刻出现在此处,只因为在一早之前收到了桓峥寄回族中的信件。 他本可以阻止桓怀忠的陨落,可他没有。 为了彻底斩断秦氏的东进之心,桓怀忠隐藏在那一丝月华之下,隐匿在一旁。 他生生看着桓怀忠燃尽自身重伤那秦叔夜,看着那数十位终于桓氏的修士陨落,看着桓恭彦受困被杀,看着桓济川这个嫡孙,装作贪生怕死的模样,一步一步将秦蟠引入局中。 直到那枚他亲手种在嫡孙体内的火种盛放,他这才显出身形,以筑基巅峰的修为,收割着一名名秦氏修士的性命。 ... 火海汹涌,焰光扭曲。 灼热的真火将大地之上的一切可燃之物,尽数化作灰烬。 素衣公子身形缓缓凝聚,持剑搜寻了一阵,终于在这无尽的火海之中寻到了两道身影。 此刻的秦蟠披头散发,衣物尽毁,露出的白皙肌肤早已被那含有筑基之威的火焰烤焦。 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口中吐出一口黑烟,却没有立刻遁走,也未开始调息,而是望向不远处那几乎已经失去生气的一半躯体。 桓济川并未身死。 那枚火种虽有筑基威能,可到底是桓怀瑾这位大父亲自在他体内种下的,再加上两人皆是修在真火,他所受到的伤害远远要比秦蟠小。 秦蟠为了滋养自身气象,一步步走入桓氏所设下的局中,以至于落得如此境地,又怎能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气象就此远遁。 他一步步来到桓济川身前,举高临下的望着他,可直到此刻,他的面上都没有一丝愤怒之色,只是喃喃道: “步步为营...冒着大阵被攻破的风险...不惜以己身、以长辈、以效忠桓氏的数位修士性命为子...只为了引我入局...” 那乌黑扭曲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赞赏之色: “桓济川...我承认之前轻看了你...可...你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流变不定的昏黄火焰一点点自他手中凝聚,秦蟠双腿一软,跪坐在桓济川身前,重重喘着粗气。 待他缓缓将手放在桓济川的头颅之上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话音。 “代价?” “还不够么?” 如墨的坎水滚滚而来,叫四下的一切都落入暗沉之中。 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鲜血喷涌,秦蟠闷哼一声,捂着被斩断的右手蜷缩在地。 “你...桓峥...是你...!” 素衣公子踩着那如墨的坎水一步在两人身前落了,却并未去看那蜷缩在地的秦蟠,而是沉着脸取出数枚丹药,将其塞入那身死不明的族弟口中。 望着桓济川那已然消失的下半身,那双凤眸之中的杀意几乎就要溢出。 可他终究是忍住了,只小心翼翼的将形销骨立的桓济川抱起,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音。 “四年前的衔鹤岭,四年后的此地,秦氏都万死难赎!” “可我知道与你关系不大,你我身在少阴之局皆是无路可退,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今日我不杀你!” “却也别高兴的太早,你我注定存在道争,若敢再犯...即便山上不悦,也没人能阻止我杀你!” 暗沉沉的坎水极速退走,炽热的火光再一次扑面而来。 秦蟠咬牙站起身,望向那消失在天际之上的身影,默默取出丹药服下。 “桓峥...” ... 桓峥这头抱着桓济川,在那已经空旷无比的天际之中缓缓显现。 便见弥漫在天际之上的浓郁邃光早已消散,余下桓怀瑾冷着脸,默默立在空中。 “叔公...” 桓峥驾风来到老人身前,却只是低着眉,不敢去看他。 桓怀瑾转过头来,见到桓济川如今的惨状,竟是一时间愣在了这里。 “济川...如何了...” 桓峥沉默了一阵,低声道: “晚辈为他服下几枚保命丹药,又以太阴之妙将他体内肆虐的灴火熄灭...命是保下来了...” “可...济川的道途,恐怕到此为止了..” 这一声落下,桓怀瑾的双唇开始颤抖起来。 道途断绝,对于一名修士而言与身死并没有什么区别,桓济川若是能够醒来,发现自己不但是个无法行走的废人,连那一身衍道修为也荡然无存,恐怕会难以承受。 “怪我...!” 桓峥紧紧闭起双目,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叔公。 “若非晚辈将引诱秦蟠的人选定在济川身上,他也不会落地如今这般...这般生死不明,道途断绝的下场...” 桓怀瑾并未言语,只是伸手轻轻接过面容已经模糊在血污之下的嫡孙,可直到桓峥放手,他都感受不到一丝重量。 此刻的桓济川竟然还不如他五岁时那般坠手。 这一瞬,悲痛与愧疚在桓怀瑾面上来回交叠,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叹,沙哑道: “怪?...又该去怪谁...” “昭儿与素云早早受杀而陨,你自小便无法选择道途,未至及冠之龄,兄长又遭七修围杀于衔鹤岭...” “便连一向谨慎惜身的怀忠,都奋不顾身的为济川铺好了路...” “谁不是为了我家能够不遭兵灾...又能怪谁呢...” 眼前这位脾气火爆的掌刑族老,面上忽然升起一股浓浓的疲惫之色。 “身在尸山血海...冷眼至亲陨落....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全我家一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