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峥却也不以为意。 当日他在做出那举动时,便想过眼前这师尊方才所提起的事,毕竟这天下间到底也没有人敢拂去山上的面子。 倒是那金阙台宗主的名字,叫他顿了顿,喃喃道: “贺兰浑..” “贺兰...是胡人的姓氏...” 这公子不解道: “敢问师尊,不知这胡人...怎的也到了北地开宗立派?” 栾叔玄本以为这弟子通晓此事,如今听他问来,沉默少顷,道: “却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周时,他们将自己称作瀚庭,屡屡南下犯边,扰得中原不得安宁,自周王一统北地之后情况才改善了一些,往后中原渐出仙家,便是金丹都成了好几位。” “这胡人也是狡猾的,见中原日渐势大,便换了法子,欲向周王称臣,当时坐在位上的是那位雄才大略的武帝,一眼看出了这些胡人的心思,虽受了那瀚庭称臣,却只允了王号,将他们封在原有治地内。” 这大真人目露回忆之色,叹道: “往后倒是安宁了几百年,可到底是叫这些胡人有了名分。” “周末国朝崩裂,群雄四起,一场大战打得北地陆沉,金丹神通不知陨了多少,贺兰浑便是在那时借由勤王之名率部南下。” “彼时胜出的四姓七宗却都无暇他顾,皆是忙着争夺利益,稳固地盘,便让这贺兰浑在北地立住了脚跟。” “原来如此...” 桓峥一通听下来,倒也觉得这师尊的话听得极为耳熟。 ‘还真是无论在哪..都一个样...’ 栾叔玄见他一脸明悟,便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如今金阙台里主事的有两脉,其一便是以贺兰浑为主的主脉,其二是以郝连明江为主的辅脉。” “若是本座没有记错,被你斩杀的那贼子应该叫做贺兰杰,是贺兰浑那老家伙一众血脉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却也是个天资不错的,被那郝连钟荀收入座下,修了修越这一道统,所幸死在了你的剑下,倒也算是为我中原除了一潜在之敌。” ‘贺兰杰...’ 桓峥仔细聆听着这师尊的话,心中却对那已经死在剑下的青袍少年不甚在意,反倒是对那贺兰浑与郝连明江有些好奇。 ‘一主一副...上尊下卑,主次分明...这些胡人倒是将中原的那一套学去不少。” 于是顿了顿,道: “不知那贺兰浑与郝连明江都是什么修为?” 却见栾叔玄那幽幽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沉默了好一阵,才听他道: “你还关心上神通事了。” “怎么,听本座说了这一门的来历,现在怕了?” 桓峥摇头道: “弟子方才便说过没什么好怕,眼下问起这些,一来因弟子久居淮北,此前并未接触过胡人,故而对于这南下之胡感到好奇。” “二来,弟子将那贺兰杰斩于剑下,也算是与这金阙台彻底结下梁子,弟子与那两位之间的差距虽犹如云泥,却也知晓未雨绸缪。” “若是问起此事会犯忌讳,那便不问了。” 栾叔玄笑了笑,道: “能有什么忌讳,倘若你我与金阙台身在同一阵营,倒是还需顾及僭越之嫌,如今都快打破头,恨不得杀上对方门中去...自然无需在意。” 他道: “这两老家伙都是自周末一路修行至今的老狐狸,年纪比本座都要大上不少...贺兰浑早早神通圆满,眼看着是快求金了,那郝连明江也差不了多少。” “你却也不用忧心,往后若是落在这两人手里,只管将那『金衔阳玄藤』取出,他们不敢将你如何。” 这话却是让桓峥不解,动唇道: “师尊这话,是否有些太过乐观了些..栾叔玄弟子知晓玄真山威名,可这仅仅只是一道灵物...怕是难以掣肘两位大真人...” “毕竟...亲子被杀,到底能算得上是血海深仇...山上一向不在意红尘之事,更不会多管这些...” 栾叔玄面上浮现出一丝轻蔑,道: “你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若是他贺兰浑方入神通,所顾忌的自然会少一些,毕竟如你所说,他若真要报这亲子被斩的血海深仇,也是天经地义,山上不好出面干涉。” “可他如今神通圆满,又心怀求金之志,反而不敢造次,说简单点就是你光着脚,而他贺兰浑穿着靴。” “这老狐狸从周末活到今天,体内的血都是凉的,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儿子影响自身道途。” 这话虽充满着不屑,却言尽了此间利害之处,叫桓峥一瞬心念通达。 ‘倒也能叫上一声...一心向道了...’ 于是稍稍躬身,道: “谢过师尊解惑。” “却还有一事需要禀告师尊,此前尚在玄真山未归时,弟子体内的命宫台便已经有了一丝圆满之意,日前将那贺兰杰斩了之后,好似得了气象滋养,叫那最后一丝的空缺也被填补上了。” “弟子欲服下那一寸玄藤,着手突破衍道。” 话音未落,这公子面上闪过一丝犹豫,道: “只是...一旦闭关,便不知需要多久,怕是...” 便见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的师尊,摆手道: “山河轮转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停止,一如这天下大势,不因你在与不在,都将演进。” “你只管闭关就是。” 这话落罢,这暗沉沉的宗祠忽然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无声当中,只见栾叔玄将手一翻,如雪的光彩自他的掌心中亮起。 这光彩如涌动不息潮水,却又在寂然无声之间将两人所处之地顷刻淹没。 于是一切都在远去。 桓峥只觉得自己意识甚至是生机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失,他面前分明空无一物,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倒映出的却是诸多玄象——仙宫殿宇、月桂,寒蟾,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清。 这公子怔怔立在原地,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异香。 待他移动视线,目光却在一瞬凝固,只见那盘膝而坐的师尊,掌中正捧着几粒细小却光彩夺目的细砂。 ‘太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