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桓怀瑾几乎是下意识化作一团飘飞的火焰,眨眼来到方才那冲天金气的爆发之地。 可入目所见,却只有在那金气之下飞灰湮灭的一切。 残余的谪炁在四下盘旋,与那滚滚的邃炁混杂交错、冉冉向上升起,最终于天际之上飘飞如烟,再也不见踪迹。 老人怔怔立在原地,如行尸走肉般,视线茫然地扫过眼前的废墟,终于在那暗沉沉的废墟一角瞥见一枚暗红色的玉瓶。 桓怀瑾本就修在火德,一眼察觉出了装在玉瓶内之物乃是数道不同的灵火,目光中的悲痛一瞬加剧。 ‘是兄长在真火垣里为那孩子收取的灵火...’ 这老人咬着牙将玉瓶仔细收好,抬眉望向天际之中那几道极速退走、此刻几乎已经小如几粒黑点的身影。 滚滚的泪水从桓怀瑾的面上流下,那双充满恨意的双眸里缓缓浮现出桓朔模糊的面庞。 方才那句回荡在天际之间的话语,此刻也正无比清晰地重新在他耳边响彻。 “勿忘七修围杀朔于衔鹤岭..!” 他恨道: “七修!” 于是有熊熊的火光直冲天际,为这已然纷乱无比的衔鹤岭再次增添一道耀眼的光彩。 桓怀瑾架风停在暗沉沉的天空中,低眉望向脚下的一片乱象——反目成仇,夺宝杀人,逃逸,飞奔,斗法等戏码在各处上演。 好似一场谢幕,这片洞天所坠之地经过短暂的平稳之后,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动荡。 于是一位位桓氏修士的身影接连浮现在他身后,投来的目光中皆带着惊惧与杀意。 在桓氏的治地内,将这一族掌舵之人围杀至死,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名筑基修士生死之事了,更是一巴掌直接直接打在了桓氏的脸面上,是赤裸裸的宣战! 便见一身着蓝袍的老者稍稍向前,在他身边停下了,不安道: “怀瑾...两位真人被拖住了!” “是否要追上去?” 桓怀瑾面上的悲痛早已消失不见,那张阴沉的面上只剩下汹涌无尽的杀意与晦暗不明的目光。 沉声道: “他们为了围杀兄长,不知谋划了多久,自然算得到真人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不必追了...也追不上,兄长以道途性命为代价重伤了几人,确实叫他们无力再战,可如此周密的谋划不会漏去退走这一环,定然有人在暗中接应。” “这账迟早要算!” “却不是现在...” 他垂眸冷冷看着脚下的一位位修士,冰冷道: “几个害死兄长的都逃了,余下的都杀了罢!” “都杀了!?” 那老者何曾想过他会如此下令,一下怔怔望向桓怀瑾,迟疑道: “此刻聚集在衔鹤岭的不知有几家势力的修士,若是不顾一切将这些人都杀了,怕是会引来更大的动荡...” “是不是要...” 桓怀瑾却是不等他将话说完,便已经出言打断道: “孰是孰非,我已不愿去分,可今天兄长既然陨在这里,便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 “哪怕今晚注定无法将几名动手之人截在衔鹤岭,至少要用他们底下人的血告慰兄长...桓氏不会忘记这桩血仇!” 这话回荡在众人耳边,带着斩钉截铁的不容拒绝。 于是悬浮在这空中的一众桓氏修士,一言不发地向下散去,融入了这衔鹤岭的动荡之中。 ... 梧湘山。 暗沉沉的天幕之下,神通光彩四散流溢,浓郁至极的少阳之光几乎笼罩了整片桓氏祖地上空。 【承弥】目光阴沉地盯着挡在身前的身影: “秦穆之...你当真要阻我!?” 男子头别玉簪,一身白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一眼望去像位俗世书生,可此刻却是踏着滚滚煞炁,面色悠然地阻在【承弥】前方。 “非某不愿放行,实不能放道友过去。” 这话方才他空中说出,【承弥】猛然神色一凝,迅速转头望向东边,剑眉重重皱起: “秋露...” 他的那双瞳孔中此时倒映着远处冲天的意象,流光溢彩,交错混杂。 这真人怔了一瞬,喃喃道: “是桓朔...” 于是浓郁的杀意顷刻间取代了他瞳孔中的色彩,【承弥】一点点转过头,望向煞炁之中的那道是身影,冷冷道: “你...你们将我堵在这里,就是为了杀一名筑基修士?” “这就是你们的谋划!?” 秦穆之却像是恍然未决,面上仍旧是那副悠然平静的神色,只轻声道: “秦某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余下的秦某并不知晓。” “可道友此刻既然恨不得将秦某杀了,想来是已经明白,你来不及了。” 事实的确如他所言,在那秋露出现在【承弥】眼中的那一刻,这真人便已经知晓,对方已经完成了谋划的最后一步。 于是弥漫天际的少阳之光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轰然消散,【承弥】仰头望向穹顶之上那轮正在一点点消失的朔月,冰冷刺骨的话音在四下回荡: “好一个秦家!” “桓氏记着了!” 滚滚的煞炁开始剧烈翻滚,渐渐将秦穆之笼罩,待那轮朔月之上的最后一丝光彩也暗下时,这天穹之上只余下静静悬空的身影。 寂静的夜空之下飘落着鹅毛大雪,这真人沉着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太虚一阵波动,面色苍白的【淳元】缓缓浮现在这祖地上空,张口猛然吐出一大口猩红。 “太伯公!” 【承弥】惊怒不已,这位桓氏辈分最大的真人此刻气机极为紊乱,半身碎裂,充斥着浓郁至极的锋兑之意,明显是受了极重的伤。 可【淳元】吐出那一口血之后,像是舒服了许多,重重吐出口浊气,摆了摆手道: “无碍。” 这话落罢,他取出数枚丹药服下,静静调息了一番,这才转头望向身旁的晚辈,复杂道: “桓朔...陨了...” 【承弥】的目光随着这话一瞬黯淡下来,低着眉,沉声道: “怪我..” “伯公闭关不到五年,族中便出了这般多变故...如今连桓朔遭人害去...也是后知后觉...” 【淳元】望着面前者一脸晦暗的晚辈,轻轻一叹: “如今还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怀谨几人还在衔鹤岭,我不放心...” 他道: “到了眼下,他们应该不会再阻拦你我,我伤势极重,急需闭关,你且先往衔鹤岭去看一看。” .... 定尤。 在将那青袍少年斩杀之后,桓峥又在外头绕了足足十日,这才一路回到栾氏。 可方一步入这峡谷,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往日那连绵成片的建筑在这短短时间内成了看不到头的废墟。 ‘这是...’ 这公子此刻站在成片的的废墟之前,茫然地搜寻着栾氏族人的身影,可看到得却是一道道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身影,流连在各处废墟之中翻翻捡捡,只为了能够找到一点食物充饥。 甚至有人为了一张沾泥带土的干饼而大打出手。 桓峥皱着眉,心生不忍,可方才伸手摸向摸储物袋,却很快收回了手。 他虽有携带一些干粮的习惯,可在这众多的灾民面前,储物袋里那点干粮只是杯水车薪,若是给了这个,没有给那个,恐怕会引起哗变,到时才是真正的麻烦。 于是叹了口气,向着废墟深处走去,一路上所见的惨状叫这公子甚至有些不适,直到到了芝兰阁前,这才眼前一亮,见得栾元静正静静候在那宗祠的门外。 “前辈。” 桓峥轻轻唤了一声,到了这筑基修士面前,便见栾元静望向自己,面上一阵喜悦。 “公子总算回来了!” “老祖宗说将你留在了外头,这些天倒是叫我好一阵忧心公子被人害了去。” 于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桓峥,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桓峥低了低眉,轻声道: “不知这..外头是怎么回事?” “怎的成了这幅模样?” 栾元静目光稍顿,面上的喜悦顿时消失,轻轻一叹,说起那日的情景。 “是老祖宗与那金阙台真人斗法余波造成的结果...不少人死在这神通对撞的余波之下...我等也在那日的余波之下被生生震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老祖宗已经让那金阙台赔了一笔灵资,便让他走了...” 桓峥细细听了,面上并无太大波动,他自然是知晓自己那师尊为何没有将那修越神通干脆留在定尤。 ‘好歹是一神通,随随便便杀了...怕是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倒是叫栾氏族人耿耿于怀...’ 于是低眉忖了几息,便将他这几日所做之事与眼前之人轻声说了。 “那害死你家族人的元凶,已经叫我杀了,尸体都没留下。” “我故意多等了些时日,便是怕后头有人跟着,这才拖到现在。” 栾元静听着他的话,眸中闪过一丝激动。 “那人..已经叫公子杀了!” 兴许是大仇得报,郁气得出的兴奋,这筑基修士此刻竟是没了往日的气度,低着眉来回在芝兰阁前踱步。 口中喃喃道: “杀了...竟然杀了..” “杀得好,杀得好啊!” 过了好一阵才如梦初醒似的,一把拉起桓峥的手,真挚地道: “叔公那日便因此事,怪我不肯出手为玉松讨个公道,这些天更是因此郁郁寡欢,苍老了不少。” “眼下大仇得报,他老人家总算能安心了。” “此仇全拜公子才能得雪...栾氏...栾氏无以为报,往后公子若有驱策,元静定无不从!” 桓峥还从未见过一位筑基修士如此失态,心中一阵讶异,却也不敢真的将这话认下,只是静静的等着栾元静冷静下来,这才道: “前辈无需如此。” “师尊与我本就有着师徒之情,身为弟子这事我也理当去做,且几日前也是师尊吩咐我如此去做的。” 这公子顿了顿,道: “只是...” “外头那些居无定所的灾民还需好生安定才是,我方才所见...触目惊心,许多人都已经是面黄肌瘦,再这样下去不知要活活饿死多少人。” 栾元静听着这公子的话,面上的兴奋缓缓散了,颔首道: “公子仁厚。” “此事我已吩咐下去,让人前往几处较近的坊市购买一些应急之物与食物准备分发下去。” “只是定尤偏僻一来一去路途遥远,需要花上些时间,算着时间,派出去的人再过两日应该就能回来了。” 桓峥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 他却也明白有时候自己有些太过妇人之仁,可这是前一世带过来的性子,想改也改不了,也不愿改。 且栾氏既然能够接受仙凡混居,想来应该还是注重民生的,所以才会开口提上这么一嘴。 两人在这阁前等了一阵,便见那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面色枯槁的栾安明越过大门走了出来。 栾元静立即上前将方才的事与这叔公说了,老人面色一怔,缓缓流下两行泪来,对着桓峥就是千恩万谢。 如此好一阵,这才重重呼出一口郁气,眼神明亮不少,与桓峥低声道: “老祖宗让公子进去。” 桓峥低声安慰了这极为憔悴的老人几句,这才缓缓上前,入了这宗祠。 便见暗沉沉的宗祠内依旧只有数点烛火在暗中摇曳,那位师尊正盘膝坐在那蒲团上望向自己。 “回来了。” 桓峥躬身拜倒,恭敬道: “见过师尊!” “幸不辱命,将那欺辱栾氏族人的贼子斩于剑下。” 栾叔玄对此却并不意外,他自始自终都清楚这弟子不会将交代下去的事情板砸,毕竟那一手驭剑之术实在适合用来杀人,若是失手才要叫他诧异。 只是笑道: “你倒是一点也不怕...那贼子可是金阙台宗主的亲子。” 这公子目光平静,并未因斩杀一同境修士而感到喜悦,只淡淡回道: “没什么好怕的。” “师尊倒不如问问弟子有没有负担。” “哦?” 栾叔玄挑了挑眉,笑道: “你也不是第一次杀人,想必不会有那等女子作态,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桓峥便将自己那日所做之事一一说了,这才道: “弟子将山上扯进这俗世之中,就怕惹恼山上。” 话落,这位在几日前差点将定尤打得山河陆沉的大真人,听了他的话竟是有了一瞬的错愕。 “狐假虎威,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可栾叔玄面上的笑意明显,对于自己这弟子那股机灵劲相当欣慰,不禁赞道: “倒也是个聪明的做法,本座虽料定贺兰浑不敢将你如何,可到底是要吃上一些苦头的。” “如今你好端端站在这里,便证明那老家伙定忌惮山上,这才生生将这屈辱吞进肚里。” —————— PS: 一、 关于错别字...旨砚也不想有错别字,可有时候手快了的确有些顾不上来,加上作家助手的纠错功能有时会漏掉,各位大人还请多担待。 二、 《鼎革衔悲》这一卷马上要到结尾了,旨砚要理一理后续的剧情思路,今日1+1只有两更。 三、 此外,到了月底,舔着脸求一求月票! 看官大人..orz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