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峥轻轻一叹,已经清楚自己是无法与她沟通的,便也不再纠结此事,侧过身,视线在院内搜寻起来。 少女见状,道: “可是在找桓伽?” 桓峥找了一阵,并未发现自己那妹妹的身影,只好回过身道: “大父骤陨,我又身在北方,伽儿怕是不好受...” 李劫争见他兴致低沉,便也收起性子,温声道: “放心吧,那妮子起初的确是伤心得不行,好歹是被我这嫂子给劝住了,眼下叫我遣去闭关去了。” 她道: “你如今既然回来了,想来已是见过桓濯,应知晓在族中待不了多久就要到东边去,依我看就不用打扰她了,等她出关,你若不在,我会告知她你已经回来了。” 桓峥低眉忖了几息,也找不出其他方法,便只好应下。 “就这样罢...闭关修行总比见了我这不着家的兄长好,否则又该叫她伤心不止。” 于是正色道: “方才兄长与我只是匆匆到宗祠内为大父上了柱香,倒是未曾与我说起最近周边的状况,你在桓氏住了也有几年了,想必对此应该不陌生,可与我说说?” 李劫争眨了眨眼,道: “夫君既说,自无不可。” 见桓峥一张脸黑了下来,她便也不再废话,道: “自大父将秦氏拦下之后,鸠漆园与昀台观倒是安分了不少,近一年来算得上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不会太久,秦氏定然不会甘心在那衔鹤岭上寸步不前。” “为何?” 桓峥不解道: “大真人摆出了态度,秦氏难道还敢忤逆不成?” 少女低了低眉,清亮的嗓音在这漫天大雪里渐渐低了下来: “李氏毕竟无法代表山上,即便大人身份尊贵,也不能随意干预红尘,否则会叫怪罪。” 她道: “且秦氏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桓氏这祖地,要说安身立命之地,赵地随他们选。” “他们是不愿看到【明昭】真人安心闭关,想用桓氏的安危叫他不得不打强行出关。” “山上与四方宗门或许不太在意他是否能成,可彻底站在桓氏对立面的秦氏,却是不能不在意。” “毕竟...一旦桓氏背后有一位金丹,秦氏即便远在赵地也如近在眼前。” 经她这么一说,桓峥倒是对淮北的局势有了新的认识,只是相较于之前的料想,还要不乐观的多。 这公子神色凝重,忖道: ‘以桓氏上下安危迫使明昭真人强行出关..’ ‘这是阳谋...即便我等得知了这一步打算,可若是无法改变势弱的局面,【明昭】真人最后也一定会走到强行出关这一步...’ 可莫名的,一道弧光在他心中闪过,叫他面色一怔。 ‘所以...那位大真人才会在临走之前留下一枚离火丹药,这一道既然可以促成少阴的圆满,如何不能促成同是修在火德一道的【明昭】真人的圆满...’ ‘如此一来...我等只需装作不知情,便足以叫秦氏误判情势,等到【明昭】真人带着圆满的神通出关,一切便会尘埃落定...’ 思绪翻滚间,桓峥不禁低眉去看手上的玉戒,赞道: “离火...” “好一道促成圆满的离火...好一道深不见底的谋划...” 一旁的李劫争听着他的自言自语,清楚他已经明白了自己那位大父的谋划,不禁有些洋洋得意,道: “如何?” “与本姑娘的结成道侣,不算亏了你这天才罢?” ‘亏?’ 桓峥摇头苦笑,道: “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我从未觉得这是一件很亏的事,相反,倒是我桓氏占了不少便宜。” 他望着少女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正色道: “桓氏危难之际,有受李氏之恩,如今大人又以丹药为谋划之基,叫我家能够看见一丝摆脱困境的希望,无论如何都是我家占尽便宜。” 可这一番真心诚意的话语,却并没有唤来少女的青睐,反而叫她有些嫌弃地努了努嘴,道: “我看某些话本上那些个侠客在遇见命中注定之人时,都会说些感人肺腑的话语,从而获得心上人的青睐,最后双宿双飞。” “你怎的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些?” 于是桓峥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头痛,哭笑不得道: “那都是骗人的...但凡现实中有人一见到你,就说些情意绵绵的话,你才要小心,那一个个都是花花肠子。” 谁料却只是换了李劫争的一声冷哼: “连花花肠子都没有,说明根本不在意。” 这却也只是她与桓峥拉进距离的手段而已,毕竟倘若她不主动些,以自己这位夫君木讷,怕是等到两人神通之时,都依旧是如今这对相敬如宾的样子。 真是这样,那还得了? 至少她李劫争受不了。 见着桓峥又沉默了,她便将话再次扯回他关心的事上。 “大父虽已做出谋划,却还缺少最后一味‘药引’。” “药引?” 事关宗族,桓峥一点不矫情,只抬眉道: “哪一位药引?” 少女面上终于有了正色。 她道: “神通圆满之时,意象便会冲天而起,昭显于世,无论是否身在洞府之内,那股大成的意象无法被掩盖。” “而在那之前,离火之气便会冲破一切封锁,提前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若是有人在那将成为成的时刻出手干预,后果不堪设想...闭关之人不见得会因此陨落,可那一身圆满的道行定然会大受折损。” “所以需要太阴的藏...” 这一刻,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定定望向身旁的公子,李劫正笑道: “那药引就是走向少阴第二意向的你。” “若是大父所料不差,你虽换了道路,走上阴阳互根的道途,可在这两道之上的玄妙却是定然有所欠缺。” “太阴四仪,你最多能有一二玄妙,而太阳之显,也最多能够调用那最为浅显的破玄。” “不出意外的话,你眼下应能调用藏于亏这两道玄妙。” 这话落在桓峥耳边不弱于天雷炸响,叫他此刻仅仅是坐在那,便是一阵摇摇欲坠,身体上的一根根汗毛在少女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高高竖起,叫他毛骨悚然。 ‘都是定好的...’ ‘原来...一切都是定好的...’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好似正有一条条断裂的长线缓缓连接,逐渐首尾相连。 ‘我的道途、道业、甚至是突破的时机,都被卡在了极为精准的时间内...’ ‘叫我远走族外,是为了避开这场大劫;将那『金衔阳玄藤』交给我,是为了借用太阴之玄,便连师尊遣我到厉阳突破,也是为了不让太多人得知我已走向那阴阳互根的意象...’ ‘仅仅只是为了使他人误判【明昭】真人神通圆满的时机,便在如此之久前埋下了一枚枚棋子...’ 他望着眼前少女的笑容,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