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于世,是太阳极显之兆,受藏有亏...为太阴四仪之二。” 帝王端坐在那石凳上,嗓音低沉地喃喃道: “桓峥...倒是叫孤意外...” ‘意外...’ 躬身立在侧旁的姜恒听着那模糊不清的话音,轻轻一顿,稍作思虑,鼓起胆子抬眉来看,却见那双隐藏在九旒帝冕后的眸中正闪着明暗不定的暗黄色光彩。 而这洞内与洞外的光线也在这一刻随着那双眸中的光彩开始起伏不定,似明似昏,极为晦暗。 这皇子当下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袋,忙收回视线低下眉去。 这并非是姜恒第一次见到姜灵运这副模样,可无论多少次,他都总能在那双没充斥光彩的眸中感到一种极致的杀意,叫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便听这父皇道: “玄真山竟真的同意他走向那第二意向...” 姜灵运一手搭着石桌,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李氏恐怕是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叫李崇阳敢打破山上一向不染红尘的态度...” “可能使一位神通圆满的大真人舍下脸面,亲自下山的....会是什么呢...” 姜、桓两家作为同自周氏延绵至今的门阀,对于彼此之间虽不算门清,却也能够算得上颇有了解,特别是在他姜灵运登基以来,更是加深了对几个立在楚地上的世家的监视。 可如今发生在桓峥身上的事,叫他不得不怀疑底下的人办事是否有所疏漏,竟然漏掉了这样重要的消息,以至于他堂堂一位帝王要在此刻去猜测一位小小衍道修士秘密。 这帝王低头忖了几息,却始终没有头绪,于是偏头望向身侧的四子沉默了一阵,道: “可有察觉那桓峥身上有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 姜恒闻言仔细回忆了他与那舅哥接触的种种,最终却一无所获,只摇了摇头,正色道: “儿臣愚钝,除了那日月之炁之外,并未察觉桓峥身上还有其他奇异之处。” 姜灵运眸中光彩明亮,却也没有怪罪他,只收回视线,缓缓起身叹道: “无妨,阴阳...可不是那么好修的....无论藏着什么秘密,总有一天要昭然于世...孤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秘密,叫让李氏都起了贪念。” 这话未落,他的身影已然在晦暗的四下消失不见,余下始终躬身立在远处的姜恒。 ... 天色灰灰,大雪飘零。 寂寥肃冷的天际与满是黄土的大地遥遥相对,二色相交,产生极为强烈的反差。 桓峥与庾道邻二人一路驾风不停,用时半月,终于赶到了两人曾经驻守过的那片黄土坡。 二人本可以横穿衔鹤岭,如此一来,所需时间至少能少去五天,可如今的衔鹤岭早已被那秦氏占去,无奈之下只得绕了远路。 这速度仍旧能够算得上快,惯常情况下,一位衍道修士横穿整个北地,从厉阳赶到淮北,若无身怀飞舟那等穿行法器,至少需要将近一月时间,这主从二人却只用了五成时间。 可这连续半月未曾停歇的疾驰,也让这公子体内灵气空虚,此刻面色苍白、虚浮不已。 庾道邻忍了一路,眼看着到了桓氏地界,终于忧心忡忡地小声劝道: “公子半月驾风不停,想必消耗定然不小,往前就是梧湘山了,不如就先在此歇脚...” 桓峥却只是摇头,架着风,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南而去,叫这修士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跟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仙光飘渺的梧湘山出现在视野内,桓峥却是忽然止步不前了。 这公子驾风悬停于云雾之间,怔怔地望着那片往日宫阁错落的祖地,此刻成了一片惨白。 漫天的大雪飘飘洒洒,远处的祖地之上,家家户户几乎都悬着白绫缟素,于是一眼望去便只有冷清、肃然的纯白。 哀恸与愧疚一瞬浮现在他的面上,叫那本就苍白虚浮的五官,此刻显得毫无血色。 桓峥望着那刺目的白色,久久立于天际之上,后方的庾道邻咬着牙发出一声声轻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大雪中划过一道流光,却见一身着丧衣的修士驾风而来,在两人面前停了,这修士盯着面前的公子仔细一看,面上的肃然波动了一瞬,浮现出一丝欣喜,忙拱手拜下,道: “见过公子!” 桓峥望着面前的修士,莫名只觉得熟悉,好似曾经见过几面,却不曾说过话,那双死寂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动唇沙哑道: “原来是刘统领。” “几位兄长...最近可还都好?” 这修士低下头,面上那股欣喜很快被一种凄凄之色取代,沉声道: “禀公子,几位公子...都好。” “桓濯公子接过了桓朔大人的职位,几年来将族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位真人对此颇有夸奖。” “桓幽公子此前于衔鹤岭一战中受了不轻的伤,眼下正在闭关养伤。” “济川公子与您一样,已经突破了衍道,如今正在东边戍边,其他几位公子小姐也都有不小的长进。” 桓峥静静聆听着面前修士提起一位位族中同辈,只觉得一阵恍惚,见无一人陨落,面上的哀恸与愧疚稍稍隐去,于是轻轻颔首,回头嘱咐了几句,便独自驾风落到了落云峰上。 一身紫袍的桓濯早早等在了洞府外头,见着这四年未见的族弟驾风落下,快步来到桓峥身前上下好生打量了一番,这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 “不错,都是衍道修士了,有长进!” 桓峥却是始终低着眉,不敢去看这位面色憔悴的兄长,沙哑地道: “桓峥...来晚了。” “大父为我取火而陨落,我家遭此大劫,族中家家户户皆缟素,桓峥如今才姗姗来迟..” “不敢与兄长谈长进...” 桓濯方才那番话本是有意避开族中之事,却没想到眼前这族弟会主动提及,此刻眼神也暗淡得下来。 可他如今到底已经坐上了那执掌族事之位,不同于往日,不会再有一丝不该有的情绪,心中的那点柔软也早在这四年中被磨得一干二净。 只是轻轻一叹,道: “你也不必愧疚,便是你从未离开族中,该发生的一切也会照常发生。” “如今回来了就好,我家陨了这么多修士,刚好由你补上。” 话落,这位极为早熟的紫袍公子缓缓负起双手,面上忽然有了一丝笑道: “我常年忙于族事,早已丢了修行,眼下不过方才铸起『玉璞台』不久,你既突破衍道,便带我感受感受这驾风遨游是怎样一番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