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人出酒店时,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门。 张乐萱换了双便于走路的鞋,牵着秦问慢慢逛。看见喜欢的东西便进去瞧瞧,替自己挑过发饰,又拿起一件外衣,在秦问身前比了比。 “这件好看。” 秦问低头看看:“练剑穿这个,袖子会不会有些宽?” “又没让你穿着练剑。” 她将衣服递给伙计,转过脸,见秦问已经准备付钱,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这件我买。” 秦问笑着收手,等她挑好,又一起去尝了街边刚出炉的点心。半条街还没走完,储物魂导器里便添了不少东西。 酒店附近多是招待贵客的店面,临街楼阁雕饰精巧,连门前供人落脚的石阶都擦得干净。 经过一处开着侧门的庭院,里面传来乐声。有人嫌桌上的鱼送迟了,挥手让仆役整盘端走,转头又催着上酒,几名衣饰华贵的年轻人仍围着新买来的观赏魂兽说笑。 张乐萱往里看了一眼,还没收回目光,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木箱落地的闷响。 一个搬货的男人跌坐在街边,散出来的布匹滚过石阶。他顾不上揉膝盖,连忙将挡路的几卷抱到怀里,嘴上不断赔着不是。 站在他面前的人一头金发,衣料与身后的护卫都很显眼。靴面沾了一点灰,他低头看过,脸色便沉了下来。 “眼睛长着做什么的?” “少爷,是箱底断了,我没拿稳,我这就收拾。” 男人将布卷往旁边挪,袖口却被一只靴子踩住。他刚要抽手,对方已经将脚抬起,朝着他的手腕踏下去。 张乐萱脸色一变,秦问却已先一步到了跟前,伸手扣住那人的肩膀,向后一带。 这一脚顿时落了空。金发少年踉跄半步,站稳后猛地回头,眼里的怒意一下转到了秦问身上。 “你找死?” 秦问收回手,将搬货的男人拉起来,挡在身后:“一双鞋沾点灰,就要废人一只手?” 少年没理会这句话,白光骤然从身上涌起,双掌化作虎爪,抬手便向秦问肩头抓来。 秦问将身后的男人推向店门,侧身让过这一爪。对方紧跟着跨步,另一只虎爪横扫过来,显然没打算就此放他退开。 秦问脚下一转,避开爪锋,手掌切在他臂弯处。少年手臂被带得一偏,胸前刚露出空隙,便挨了一掌。 他闷哼着退了几步,勉强站住,刚想再扑上去,秦问已经跟到面前,两根手指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还打?” 戴华斌呼吸一滞,虎爪仍抬着,却没敢往前递。那两根手指离得太近,自己连魂技都来不及释放。 两名护卫这才抢上来,张乐萱已经挡在他们面前。她没有出手,只看了两人一眼,压过去的魂力便让他们停住了脚。 “这是白虎公爵府的戴华斌少爷。”其中一人看向秦问,语气不敢再冲,“还请手下留情。” 原来是这小子。 秦问收回手,往后退开:“公爵府的少爷,出门也得看路。箱子坏了赔个不是就完了,犯得着往人手上踩?” 戴华斌咽了口气,喉间仿佛还留着方才那点凉意,护卫伸手来扶,被他一把甩开。 街边已有不少人停下脚步,他刚才用了武魂,对方却始终空着双手,这么几下便让自己动弹不得。戴华斌胸口发闷,脸上也烧了起来。 他盯着秦问,想再动手,眼前却总晃过那两根停在咽喉前的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 “随时等你报复,我是史莱克秦问。” 戴华斌听见史莱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狠话停了停。 家里早已安排好,三个月后,自己也要去那里入学。今日竟然碰上了学院里的人,往后倒省得再找。 “秦问是吧。”他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们还会见面的。” “行,我等着。” 秦问答得随意,戴华斌攥紧手,转身时又看了一眼店门,那掌柜正扶着搬货的男人,见他望过来,忙将头低下去。 “还有一件事。” 秦问叫住了他,戴华斌不耐烦地回头,便听见一句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你要是敢找店家报复,你试试我会不会找你爸告状。” 戴华斌愣住了。 张乐萱也转过脸,差点没忍住笑。方才看秦问那副架势,还以为他要再说什么狠话,谁知张嘴便是找人家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戴华斌脸色阴沉问。 “不认识。”秦问答得干脆,“白虎公爵总不至于连封信都收不到吧?要不我回学院,请老师帮忙送一封?” 那名护卫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眼戴华斌。 少爷在街上与人争执,他们尚且能遮掩过去。若真让史莱克的老师将事情送到公爵面前,连自己这两个跟着出门的人,也得一并交代。 “阁下放心,一点误会,到这里就算了。”他连忙开口,“不会再有人来找店家。” 戴华斌听得愈发恼火,却没有出声反驳。 父亲常年在外,难得问起自己,听的该是修炼又有了什么进步,哪能是为了一双鞋,在街上被人空手打退的事? 偏偏这该死的秦问的老师还真能接触到父亲,该死! “你也就会告状。” “有用就行。”秦问笑道,“你不服随时来史莱克找我,我肯定奉陪,不把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拉得干净。” 戴华斌眼睛发红看着他,恨不得上去把他嘴给撕开,胸口却还隐隐作疼。他将那口气咽下,转身便走,这回连护卫跟没跟上都没管。 三个月以后便是史莱克开学,秦问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等几人走远,张乐萱才碰了碰秦问的胳膊:“真准备找白虎公爵?” “吓吓他罢了,不过他敢赌吗,白虎公爵可不止一个儿子。” 秦问看了一眼仍站在店门口的两人,收起了笑:“咱们逛完就走了,他们还得在这里做生意。” 张乐萱点了点头,没有再拿告状的事笑他,走过去问那男人伤着没有。 搬货的男人低声道谢,腰弯得很深。秦问扶住他,让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方才没有被踩伤,才帮着把散落的布卷搬回店门。 掌柜说什么都要给两人包一份谢礼。秦问没收,只提醒他换个结实箱子。 离开时,那男人仍不住往街口看,连搬回去的布少没少一卷,都得掌柜提醒才想起来数。 张乐萱走出一段,脸色仍不好看:“一双鞋而已,真让他踩下去,这人往后还怎么做活?” “他不用替这人想以后。”秦问道。 张乐萱听得心里发堵,回头望了一眼。街上已经重新热闹起来,像方才那一脚,只是来往行人短暂停步看过的一件小事。 再往前便是一家魂导器商店,秦问陪她站了一会儿,等她缓过来,才提议进去看看。 店里的护身魂导器摆在正中,攻击用的则放在另一侧。秦问刚问了两句材料,便听见柜台那头有人反复与伙计商量。 “再少两个金魂币,行不行?我下趟回来补上。” 说话的是个穿旧皮衣的男人,背着磨出毛边的行囊。他将钱袋倒空,又摸了一遍内袋,掌心里却只多出两枚铜魂币。 柜台上放着一把魂导匕首,柄尾的皮绳已经换过,护手有旧划痕,显然不是新货。 伙计也有些为难:“已经给你算过价了,你上回来问时就是这个价,我一个看柜台的,真不能再往下让。” 男人盯着匕首,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将那两枚铜魂币也放到钱堆旁边:“这些都给你,先让我拿走,明天就得进林子。” 张乐萱听见进林子,往他身上看了看。皮衣肩头补过几次,腰间的刀鞘里插着一把旧短刀,露出来的刃口已经有了缺损。 “你是做猎魂的?” 男人转过头,见她没有嫌弃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和几个伙计一起,替人找魂兽,也采些能卖钱的东西。” “既然总要进森林,为什么不先买件防御魂导器保命?”张乐萱指了指另一边的柜台,“受了重伤,挣再多也不够治。” 男人顺着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苦笑着摇头。 “姑娘,命不值钱,做这行就是拿命拼,攻击太低,就杀不了魂兽。” 张乐萱怔住了。 男人似乎怕她没听明白,将腰里的旧刀抽出半截:“上回碰着一头皮厚的,刀卡进去拔不出来,要不是同伴拉我一把,我已经回不来了。” “买这把,至少还能把东西杀了,带回去换钱。要是先买护身的,挨得住一下,杀不了它,下一下也还是得挨。” 他说着,又看看柜台上的匕首,将那些零散的钱往前拢了拢。 “能两样都买,谁不想?这点钱,还是卖了上一趟的东西,几个人凑出来的。” 秦问一直没插话,此刻向伙计借过匕首,略作检查,又让那男人送入一点魂力。刃口随之亮起微光,运转还算平稳。 “核心没什么毛病,拿回去能用,不过以后别让泥水长时间浸着这里。” 男人听得认真,连忙记住他指的位置。张乐萱却还望着那把旧刀,方才准备再说的保命要紧,已经说不出口。 原来人家知道,只是没有余地挑。 她取出两个金魂币,放到柜台上:“差的这些,我替你补。” 男人连忙摆手,张乐萱将钱推到伙计面前,没有再收回来:“先把东西拿好,别让同伴空等。”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匕首,终于低声道了谢,接过去时双手捧得很稳,随即又追问该去哪里还钱。 张乐萱摇头:“不用还,平安回来就好。” 男人没再坚持,却认真记住了两人的模样,出门前又回身道了一次谢,才将匕首贴身收好,快步离开。 店里恢复了原先的安静,伙计替下一位客人拿出一件护腕,张乐萱却没再过去看。 秦问问过几件低阶魂导器的价格与维修费用,将它们记在册子里,随后陪她出了店门。 转过两条街,铺面不再那么齐整,路边堆着木料和铁胚。小作坊的门开着,炉烟从里面飘出来,遮住了半截褪色的招牌。 秦问在一间磨制金属扣件的作坊前停下,认出那些是魂导器背架上的零件,便进去问了一阵。 风箱旁的少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上却没停。掌柜一面检货,一面说料是商家送来的,做坏了得赔,自己只挣些手工钱。 张乐萱问起为什么不买点更好用的工具,得到的回答也很简单。 “先得有钱买才行,姑娘,这个月货款还没结,我们这点利润,能把工钱付了就不错了。” 隔着几条街,精巧的魂导器放在软垫上供人挑选,做这些零件的人,却连一把省力的工具都得反复算账。 那天傍晚回酒店,张乐萱望着秦问摊开的册子,忽然问:“你记这些,不只是想看看他们卖多少钱吧?” 秦问将笔放下,抬头看她。 “嗯,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不用拿命去换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