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走远以后,秦问没有立刻回宿舍。他沿湖边又走了一段,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抬手召出了残虹。 暗红剑身横在膝上,月光沿着锋口落下,映出一道细亮的边。 刚才对王言说的话,此刻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别人的武魂,他尚能换个角度去看,轮到这柄从觉醒起便陪着自己的剑,反而已经太习惯它在手里。 这一年,剑没有生疏,魂力增长以后,能用出的招式也更多。可若问剑术究竟往前走了多少,秦问自己明白,远没有做出的那些魂导器显眼。 今晚打赢贝贝和徐三石,也说明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给出的空隙,自己早就知道怎样去取,不过是如今身体更强,魂力更足,能做得比以前快些。 秦问握住剑柄,将残虹抬到眼前。 他知道怎样让它锋利,怎样让它在碰到人以前收住,也知道怎样将纵横剑意送进剑身。可这柄剑,为何会成为自己的武魂? 只是因为前世学过剑吗? 若是如此,鬼谷的剑,天下的名剑,哪一柄不能承载纵横,偏偏来到自己手里的,是残虹。 秦问指腹停在剑柄上,没有继续往下想那些招式,脑中反而浮起了前世关于这柄剑的来历。 天外陨铁,烈火,铸剑者落下的锤。 它被铸成以后,曾交到荆轲手里,带着一个明知艰难,仍要去做的目的,走向那座俯视天下的宫殿。 残虹是一柄屠龙之剑。 它要杀的龙,从来不在深山大泽里。那条龙坐在王座上,有天下最坚固的城墙,最锋利的兵甲,也有无数人替他守着通往王座的每一级台阶。 嬴政。 秦问并不否认那个人的功业。结束诸国攻伐,将分裂的山河归于一统,这样的魄力,千古一帝的名头可谓是实至名归。 可立过多大的功,与后来做了什么,终究是两回事。 当一个人已经拥有天下,却还嫌一生太短,想将无数人的一生都填进去,换取自己虚无缥缈的长生,那个曾经平定乱世的人,也会变成新的灾祸。 宫中所缺的一味药,一座楼,一场求仙的远行,到了山野之间,便可能是某户人家最后一袋粮食,或者再也没能回来的儿子。 秦问垂下目光,看着横在月色中的剑。 换了一片天地,残虹仍然是残虹,那这片大陆又有哪条龙,值得它出鞘? 星斗大森林里的兽王帝天? 那是一条真正的龙,强得足以让大陆绝大多数魂师连仰望都觉得吃力。若只为了证明自己的剑锋利,倒是再合适不过的对手。 可秦问想起它时,手里的剑没有给他更多的感觉。 再往人类中找,黑暗圣龙、光明圣龙,两位极限斗罗,同样站在了无数魂师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 叶夕水或许该杀,穆恩则未必与自己为敌。仅仅因为他们的武魂里有个龙字,便将屠龙二字落到他们头上,也太糟蹋这柄剑了。 秦问慢慢抬头,目光越过海神湖,望向更高的夜空。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寥落的星。 可他知道,在大陆上的魂师争一枚魂环、争一块魂骨时,还有人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这片天地如何变化。 神界。 初来这里时,秦问想到那些神,最先惦记的其实是自己能不能成神。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修炼的身体,总该走远些,看看前世没能看见的风景。 如今再想,成神固然要紧,可若走到最后,只是换个位置,等着别人告诉自己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那这一身本事又算什么? 他这趟从九宝琉璃宗回来,脑子里装着工坊、机床,还有那座两年以后或许会交到自己手上的城。 怎样让粮食生产得更多些,让普通人也用得上魂导器,怎样多培养一些能做事的人,宁天海拿出来的那些钱,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先花在哪里。 可这一切,若只在某位神明允许的时候才算数呢? 假如他们嫌大陆走得太快,嫌某一方不该变强,或者需要一场战争替自己的继承人铺路,临澜城里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人,又该拿什么去争? 秦问想起林家的学堂。 林听还在为听对一块金属高兴,林砺盼着下一批月光银能少出几块废料,老头子坐在桃树下,觉得这辈子已经过得够好了。 没人会在睡前想,明日某个高高在上的人,会不会忽然需要他们受一场苦难。 想到这里,秦问握剑的手渐渐收紧。 尤其是某神王。 史莱克记下的是万年前海神的功业,大陆上供奉的也是那个名字。秦问却还记得另一段故事,记得霍雨浩的路上,有多少所谓的安排与考验。 一个人的苦难、感情,甚至他想去哪里,想守住谁,都能被放到别人的盘算里,等他照着走完,再说这是为了他好。 唐三或许真有他认定的理由,也真会把自己的选择称为保护。可被安排的人,究竟有没有说不的资格? 倘若只许接受,不许拒绝,那与坐在王座上,命众生供养自己私欲的帝王,又有何差别? 一个求长生,一个已经长生,手能伸到的地方倒是更大了。 秦问吐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想将来费尽心力建成一座城,等到要护住城里的人时,却先得抬头问一句,上面肯不肯。 也不想林听学了一辈子锻造,到了老的时候,仍要靠某位神的心情,才能决定自己这一生的本事能做到哪里。 神界若只是一群更强的人居住的地方,他可以去,可以学,甚至可以与其中的人做朋友。 可若他们一定要将大陆当作自家的后花园,将这里活着的人,连同他们的喜怒、战争与未来,一并算进自己的私产里,那总得有人把这只手挡回去。 至于将来自己能走多高,也不该成为别人必须听话的理由。若只是把棋盘抢到自己手里,再换一批人按自己的心意去活,那残虹这一趟,也未免白来。 秦问低头看向残虹,终于知道,方才问自己的那句话该怎样回答。 “这才是我们该屠的龙。” 声音很轻,刚离开唇边,便被湖风吹散。 残虹却响了。 起初只是一声细微剑鸣,贴着他的掌心传上来,随后便越来越清晰。剑身没有变长,锋口也没有冒出剑罡,秦问却觉得握着的这把剑,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自己。 他没有再往里面灌魂力,原本流转在体内的纵横魂力,却顺着手臂,自然而然地接上了那声剑鸣。 湖水拍岸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问仍坐在石头上,眼前却像铺开了一张极大的棋盘。纵横线从脚下向远处延伸,越过湖岸、城池,直到那些他还看不清的地方。 有些位置已经落了子,黑白相抵,将可走的路挤得越来越窄。 上方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秦问看不清那张脸,却知道自己想到的是谁。那只是他心中神王的模样,俯身望着棋盘,像随时能伸手替某一颗棋子定下去处。 而自己也站在盘上。 秦问握剑起身的念头刚动,脚下那些横竖分明的线便有了变化。它们仍在,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严丝合缝地将一切圈在格子里。 线与线之间,有空白。 秦问没有急着去斩上方那道影子,只低头看向最近的一条线。它如何压住脚下,怎样与远处另一处相连,竟比方才清楚了些。 一点墨色在视野里落下。 接着又是一点,细细的,像雨滴落进尚未干透的宣纸,沿着纵横交错的痕迹缓缓洇开。 黑处浓了,留白也跟着显出来。秦问能感觉到,那些墨色正随着自己的剑意变化,却还远不到任由他挥洒的程度。 他想留住其中一笔,心神便陡然沉下,像提起了远超过手臂所能承受的重量。 眉心传来一阵发紧,棋盘边缘随即模糊起来。 秦问没有强撑,松开那份追逐,才发现眼前已经重新是海神湖。只是近处几步之内,树影与水光仍分着异样清楚的黑白。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经过剑旁时,叶脉竟在他眼中留下半息清晰的线,随即又混回寻常的夜色。 秦问盯着它落地,没有再伸手。 属于自己的那幅水墨画,他像是终于摸到了纸边,可真要将它铺开,还差得不少。 手里的残虹仍在低鸣,湖边几根细草已经朝外伏倒。原本只绕在剑旁的气息,正有继续向外散去的意思。 秦问回过神来,抬眼便看见湖心岛上隐约的轮廓。 坏了,想得太入神,倒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立刻收住剑意,残虹化作暗红光芒退回掌中。那点尚未铺开的墨色一散,附近的水声便重新清楚起来。 秦问起身,没再留在原地琢磨,沿岸边树影快步离开。等走上远些的小路,他已经放缓脚步,跟寻常晚归的学生没有什么区别。 湖岸另一侧,海神岛上。 穆恩睁开了眼。 那缕气息极短,尚未彻底展开便收了回去,可其中隐约自成一方的意味,还是让他从静养中醒了过来。 “有人觉醒了领域?” 话音落下,原地已没有他的身影。片刻后,一道苍老身影落在秦问方才停留的湖岸,宽大的衣摆掠过草尖,没有带起多少声响。 石头上空着,旁边也不见人。 穆恩低头看了看伏倒后还未完全挺起的细草,随后将目光移向水面。那股气息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在近岸留着极淡的一点锋锐。 他起初还以为是哪位内院弟子积累够了,在此凝成领域。细查过后,却发现那份展开的方式生涩得很,更像刚刚碰到门槛。 可那点锋锐却很纯,气息虽然散了,仍让他分辨出与寻常魂力外放截然不同的意味。 穆恩沿着岸边看了一圈,脸上的惊讶渐渐化成笑意。 学院里有的是好教师,也不缺上好的修炼条件,可到了这一步,终究得靠魂师自己走出来。刚才留在这里的人,显然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领悟。 “有意思。” 穆恩望向通往外院的小路,若真要查,今夜出入附近的人,总能找到一些。只是人家察觉不妥便收住离开,并没有伤到谁,又何必急着将人揪出来。 史莱克能有这样的弟子,已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史莱克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将精神力继续追出去。一个初露端倪的领域,纵然藏得住今晚,日后真与人交手,又能一直藏下去吗? 湖风吹过石岸,细草终于重新挺直。穆恩转身踏向湖面,身影向海神岛而去,岸边很快又只剩下了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