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魂场里没有往常的喧闹,看台只在前排亮着灯,大片座位空在那里,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这次按秦问的意思,没有往外招呼人。他来跟朋友打一场,又不是来卖票的,省得明天去工作室,路上还有人拦着问胜负。 唐雅与江楠楠先坐下来,和菜头晚到一步,挨着旁边的位置坐好。场边站着的裁判,却让秦问快走了几步。 “王老师,好久不见。” 王言转过身,手里的记录板还没放下,先看了看他,又朝另一边正在活动手腕的两人示意。 “是有段日子没见了。刚回来,就找两个人一起练?” “他们想看看我退步没有。” “那你退步没有?” “三十二级了。”秦问笑道,“打他俩应该够用。不过去年做魂导器占了不少工夫,今年得多练练魂力和剑术。” 王言看了他一眼,原本准备问的几句话,倒先被他自己答了。 四级魂导炮的事,王言也听说了,确实替他高兴。只是人的时间终究有限,魂导系有做不完的东西,秦问肯不肯再把心思放回剑上,他还真想当面问问。 如今听见这番话,王言才笑着点头。 “能想清楚就好,你在魂导器上有天赋,武魂也不能荒废,去吧,让我看看你这一年练得怎么样。” 秦问应了一声,走向场中。 徐三石已经把衣袖收好,见他过来,先往看台瞥了一眼。江楠楠正看着场内,他便把肩背挺直些,将饭堂里的那点气一并带进了声音里。 “说完了?我可是等了一天。” “急什么,又不会少你那一份。” 贝贝站在徐三石右后方,听见两人还在拌嘴,只笑了笑:“秦兄,先报修为吧,我三十六级。” “我也三十六。”徐三石接道。 “三十二级。” 贝贝的目光认真了些,两人昨日碰面还只顾着说笑,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知道秦问如今的魂力。 “分心做魂导器,魂力还能提升得这么快,不愧是你。” 秦问抬起右手,笑道:“所以要超越我,就看今晚了,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少废话,手底下见真章!” 徐三石脚下亮起三圈魂环,厚重的玄冥龟盾落进手中。贝贝的右臂随即覆上龙鳞,蓝紫电弧攀过肩头,将附近的地面也照亮了一片。 残虹在秦问掌中凝实,黄、紫、紫三圈魂环依次展开。唐雅原本正在看贝贝的龙爪,视线转过来,便停在了中间那圈紫光上。 “第二魂环就是千年的?” 和菜头点头:“问哥拿到第二魂环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唐雅又看了一遍,终于有些明白,昨天贝贝介绍秦问时,为什么只用很厉害三个字,根本说不清他到底厉害在哪里。 王言确认三人站稳,提醒了一句:“切磋为主,不可伤人。不能继续便认输,不许逞强。” 三人应下,秦问将残虹斜抬,锋口最锐的那一线被魂力收住。 “开始。” 徐三石几乎同时迈步,第三魂环亮起,玄武之力沿着持盾的手臂涌入身体。贝贝也没有试探,雷霆之怒直接发动,紧跟在盾后。 两人嘴上说得热闹,真站到秦问对面,却谁都没有轻看的意思。去年独自面对那柄剑时吃过的亏,今天没必要再吃一回。 秦问脚下一错,残虹向前递出半尺,原先还只是贴在剑身上的气息,顿时随着这个起手式压了过去。 徐三石握盾的手猛地收紧,像迎面撞进了一股逆风。贝贝原本瞄准的右肩,也随着秦问这一转,变得不那么好下手。 剑还没有碰上,两人便不得不先改了步子。 可这次徐三石没有独自追着剑跑,盾牌向外一斜,迎住残虹的同时,给贝贝留出了一条进攻的路。 雷霆龙爪从盾侧探出,直抓秦问持剑的手腕。 秦问压腕回剑,剑脊敲向龙爪,刚把贝贝的右臂带偏,盾面上的黑光便忽然向外一涨,玄冥震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推来。 他后脚挪开,借着震力旋身,雷霆万钧却已经落向退路。数道电弧贴着地面游走,将能落脚的地方接连占住。 唐雅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前面有盾,旁边是龙爪,身后又铺了雷。昨日听他们说配合,她还只当两个厉害的人一起上,总比一个人强,亲眼看见才知道,竟连退半步都难。 秦问却没有往后落。 残虹贴着盾缘一滑,他借这一点支撑向侧面转出,脚尖落在雷电尚未合拢的地方,剑随人转,又朝贝贝肘下递了过去。 贝贝来不及换手,徐三石已经横过盾牌,将这一剑接下。 沉闷的碰撞声震得盾后手臂发麻,徐三石脚下却没退,反而抬眼朝秦问笑了一下。 “这回没那么好绕了吧?” 话音刚落,残虹已经从盾面弹起。秦问向左跨出半步,徐三石下意识跟转,贝贝的龙爪便被自家盾缘挡住了一小截。 就这一小截,秦问已经从两人面前换到了另一侧,剑尖划过贝贝胸前,逼得他收爪护住,进攻跟着断了一拍。 徐三石嘴边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问也没接,只将残虹收回身侧,等两人重新压上,又一剑迎了过去。 盾牌不再追着每一次变向跑,贝贝也将雷电收得更紧。两人改了办法,徐三石占住中间,贝贝沿着盾后换位,逼秦问始终绕着他们走。 秦问若想近身,就得先经过盾,若想拉开,雷电便追着脚下落。偶有一剑越过盾缘,贝贝也宁肯撤回半步,先让徐三石把空隙补上。 王言看着两人交替进退,点了点头。 寻常魂宗遇上这样的配合,哪怕魂力高一些,也未必能占便宜。两个人没有抢着做那个取胜的,反倒把彼此最强的地方都留了出来。 只是这番配合始终没能在秦问身上落到实处。 残虹一次次贴着盾走,看着要刺,碰上时却又变成了压。徐三石刚准备迎住力道,剑已经抽回,转去截贝贝那只伸出来的手。 贝贝收臂比先前快了,另一道剑光却又从下面挑起。他只好借雷电阻住半瞬,再退回盾后。 江楠楠原先还在找秦问步法里的空隙,看到这里,忽然坐直了些。 有几处空隙,她也看见了,贝贝显然同样看见,可每次攻过去,等在那里都是已经转回来的残虹。 换成自己用瞬移贴过去,那一剑会从哪里来? 她在心里换了两次位置,都没找到能安心出手的地方。 场内,贝贝的呼吸渐渐沉了。秦问挥剑时,肩背仍旧舒展,连上身都少有大幅晃动,自己却已经为了接连补位,多跑了好几个来回。 这样消耗下去,结果不会比去年好。 他隔着盾侧看向徐三石,对方恰好也转过眼来,两人只对上了一瞬,便各自点头。 秦问看清了,却没有追击,残虹重新落到手边。 徐三石深吸一口气,握盾的手指绷得发白。原本浮在盾面的龟甲纹路逐渐变深,一道蛇形纹样从中显现,沉重气息随之向四周铺开。 贝贝身上的雷电也变了颜色。蓝紫之间掺进一缕缕金光,沿着龙鳞向上蔓延,身后的龙影抬起头,低沉龙吟震得看台前的栏杆都轻颤起来。 王言握住记录板,往场中走近了几步。 光明圣龙与玄武的血脉力量,都被两人引了出来。还未完全掌握的力量,维持起来吃力,可一旦压进魂技,便远不是先前那种程度。 唐雅已经说不出话了,方才她还在想,两人配合得那么好,为何连秦问的衣角都碰不着,眼下才知道,他们竟然还能再往上提这么多。 这一回,总该能逼他认真些了吧? 玄冥盾阵展开,几面厚重盾影接连封住侧方,地面压出的气浪卷起沙尘,将秦问夹在中间。徐三石不再只负责遮护,整个人随着主盾向前压去。 贝贝紧跟着冲上,金蓝雷电在盾后聚成一团,待徐三石让出最后半步,雷霆龙爪便挟着雷霆万钧,从另一侧轰然落下。 两边几乎同时到了。 秦问看了眼合拢的盾影,没有再绕,反而将残虹竖在身前,双脚稳稳停住。 第二魂环亮起,金光瞬间覆过全身。 雷电与盾压正面撞上那层金色,爆开的气流卷起满地沙粒,唐雅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和菜头也站了起来。 王言没有出手。 他认得这层光,更亲手试过能否攻破。只要秦问先一步把魂技用出来,这一下便伤不到他。 可场上那两人不知道。 徐三石已经将力道压到底,盾牌却再也送不进半分。隔着尚未散尽的雷电,他看见秦问仍站在原处,握剑的姿势都没有变。 贝贝的龙爪同样停在金光之外,暴起的电弧沿表面奔走,一道接着一道炸开,却连里面那片衣料都没能烧焦。 方才还满是碰撞声的场地,竟让两人听见了自己的喘息。 这是什么防御? 徐三石咬牙想再压一下,肩膀里却先传来酸胀。血脉力量与魂技一起催到这个地步,第一股劲尽了,下一股便没那么快接上。 贝贝察觉不对,已经开始收爪,准备回到盾后。秦问没有动,金光尚在,他便安安稳稳地等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两人的肩臂之间。 雷电先弱下去,紧接着,那层金色也散了。 残虹就在这一刻斜着挑起。 第一剑没有硬劈盾面,而是从边缘切进,压住徐三石还在向前送力的盾牌,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带。 徐三石脚下踏出半步才站住,盾却已经挡到了贝贝正准备退回的位置。 贝贝看见残虹越过盾缘,刚抬起手,剑脊便先一步拍在肋下。他胸口气息一断,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落地又滑出一段,才勉强撑住身体。 徐三石听见声音,肩头本能地往回转,第三剑已经沿着盾侧折回,拍中他来不及护住的胸前。 那面沉重的盾没来得及重新竖好,人便先离了地。 砰的一声,徐三石摔在贝贝旁边,手里还握着盾,想借它撑起身子,胸口却闷得没能立刻吸进气。 秦问将残虹收回,没再往前走。 王言上前确认两人情况,等徐三石终于喘顺了那口气,才宣布:“秦问胜。” 看台上没有立刻响起声音。 唐雅直到这时才站起来,叫了一声贝贝。看见他朝自己摆手,她又停在了栏边,方才还以为能看见他取胜,转眼连人怎么飞出去的,都没看清。 江楠楠望着徐三石身旁的盾,方才那么厚重的气势,此刻已经退了下去。最后三剑她看清了,可若让她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在哪一剑以前退开。 一直被两人用来保护彼此的盾,最后竟先挡住了贝贝。 和菜头见秦问收了剑,才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起来,跟着走向场边,问哥还是问哥,强的可怕。 秦问走过去,先把贝贝拉起来,又朝徐三石伸出手。徐三石看着那只手,搭上去时,嘴里还不大服气。 “你那金色的,什么魂技?” “第二魂技,无敌金身。” 徐三石刚想说这名字起得真不客气,话到嘴边,却想起方才那一盾连半寸都压不进去,只好换了句:“怪不得你敢站着不动。” 秦问笑笑,没有当场替他讲解弱点。王言站在旁边,目光却落在他脚下。 金身里不能动,秦问便让两人的攻击先到。等那阵爆发过去,魂技也恰好消退,出剑时抢到的,正是他们回气、换位都最难受的时候。 会用魂技挡住一击,与挡完以后立刻拿下这场比试,差的何止是三剑。 “这一年,剑没白练。”王言道。 秦问正要开口,贝贝却看着他脚下尚未收起的魂环,先问了一句:“秦兄,你第三魂技还没用?” 徐三石扶着盾的手停住,跟着低下头。 那圈最外侧的紫色魂环,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没亮过。 秦问点头:“还没。” 这两个字说得随意,徐三石却忽然不想再找什么金身太厉害的理由了。他跟贝贝连血脉力量都使了出来,最后只逼出对方一个用来挨打的魂技。 真正把他们打倒的,还是那柄剑。 秦问见两人都不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虹,心里倒是冒出一句熟悉的话。 花里胡哨,强者只会平A。 贝贝揉着肋下,抬眼望向秦问。去年输时,他至少还想着,等自己练得更快些,总有追上的时候,今晚两人一起站到这里,原本也是为此。 可打完这一场,他竟连秦问的第三魂技是做什么的,都没能看见。 他究竟还留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