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萱将书翻过一页,看到中间,才发现这两个人怎么忽然吵了起来。她又翻回去,前一页的字分明都看过,讲了什么,却一点没记住。 书签还夹在早上放进去的位置,这半天竟没往后挪多少。 她索性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秦问说了办完事情就回来,哪有坐在这里多看两眼,便能把人看回来的道理。 可这几天,她总会想起他。 在内院听人说事,提到魂导系,她便想起秦问拿着吹风筒给自己演示的模样。事情办完了,独自沿路回来,又会想起森林里的帐篷,还有两人一起躲过的那场雨。 吃饭时盛好自己的那一小碗,锅里还剩不少,她下意识想起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以前一个人住,怎么没觉得屋里这么安静? 到了晚上,连冥想前也不清净。闭上眼,那句“师姐,做我女朋友吧”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想起自己当时只会低着头应声,她的脸又跟着发热。 秦问要是在这里,大概还得笑她。 想到这里,张乐萱唇边有了笑,手指抚过书封,却又慢慢停住。他如今在九宝琉璃宗,见的人多,忙的事情也多,会不会像自己这样,空下来便想起我? 他比自己年轻,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张乐萱从前很少在意年纪,内院弟子喊她大师姐,她便应着,有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来问,她也已经习惯。可这几日梳头时,对着镜子,偶尔竟会想,要是晚生几年就好了。 念头刚起来,她又把梳子放下,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秦问明明知道,也明明是他先开口,如今她一个人时却容易越想越远。 今天该交代的事已在前一日办好,她没有再去内院,早早买了菜回来。快开学了,秦问总该回来了,省得他哪天忽然上门,自己又来不及准备。 她又起身看了看冰箱,里面多了两盘分好的魂兽肉,牛腱子单独放在下面,旁边还有洗净的青菜。 秦问做的东西确实好用,张乐萱关上柜门,回桌边坐下,刚准备再试着看几页书,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椅子往后一挪,她已经站了起来,连搭在膝上的薄毯都差点滑到地上。 “秦问?” 门还没打开,名字便先叫了出去。张乐萱握住门闩时,心里才忽然有些慌,万一不是他呢? 门外的人正抬着手,显然也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秦问看见她,眼里立刻有了笑意,提了提手中的菜。 “师姐,我回来了。” 张乐萱原本想问什么时候到的,可一看见这张脸,眼睛便先红了。方才坐在屋里想好的那些话都没用上,她跨过门槛,伸手抱住了他。 秦问被她抱得怔了一下,手里的菜还悬着,怀里的人却已经将脸埋进他胸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收紧的手臂。 他赶紧俯身把东西放在门边,空出双手,将她稳稳搂住。 “怎么还哭了?” 张乐萱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额头仍抵在他身前。明明没有谁欺负她,甚至方才还好好的,可听到这句回来了,这几日攒下的思念便全压不住了。 秦问抚着她脑后的头发,嘴边的笑慢慢收了些。 自己告完白,陪她回学院没多久便出了门,忙起来一件接着一件。张乐萱却还不习惯身边多了个人,就又得一个人在家里等着。 “师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低下头,声音放轻,“知道你在家里等着,事情办完就赶回来了。刚去学院报了到,买了菜,连工作室都没顾上收拾。” 张乐萱听见这句,才从他怀里抬起脸,眼角还湿着,嘴唇抿了抿,像是有些委屈,又舍不得真说他。 “那你还站在门口。” 秦问低头看看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敢笑得太明显:“嗯,先进屋。” 张乐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一点,脸也红了。她自己都没想到,开门第一件事竟然是扑过去抱住他,还在门口掉了眼泪。 都怪这人。 秦问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拇指收回来时,又看了看她的脸:“今天我做顿大餐,给师姐赔罪,行不行?” 她乖巧地点头,鼻音还没完全散:“嗯。” 秦问将菜提进屋,顺手关了门,这才留意到她今天穿的衣服。 浅色的小熊图案落在上衣前襟,领边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点酥胸,长发松松拢在身后。 奶白色短裙随着她转身晃了一下,裙下两条长腿白净匀称,踩着家里的软鞋,比平日少了许多端正拘束。 他多看了一眼,张乐萱便察觉了,抬手将耳边的头发别好:“看什么?” “看师姐。” 回答得太坦然,倒让她没法再问。秦问笑着牵住她的手,将人带到厨房,另一只手把买来的东西放上案板。 “我买了肉和豆腐,青菜也有,今晚想吃什么?” “我也买了。” 张乐萱打开冰箱,秦问看见里面摆好的几盘肉,又看看自己手里这一包,笑出了声。 “这是准备把我喂到开学?” “你不是能吃吗。” 她把适合炖汤的那盘拿出来,放到他旁边。秦问接过,倒没有再贫嘴,只腾出手,将她的手指又握了一下。 张乐萱垂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过了片刻,才轻轻挣开:“先洗手,等会儿再碰菜。” 秦问应了一声,去水边洗净双手。她找出围裙递过去,又将他挽得不齐的袖口重新折好,才在旁边择菜。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切好的肉片下锅,油声一响,张乐萱便把备好的调料递过去,秦问接得顺手,尝过汤以后,又用小勺盛了一点给她。 “淡不淡?” 她就着他的手尝了尝:“这样就好,别再加盐了。” 秦问收回勺子,照她说的盖上锅盖。张乐萱站在旁边看他切豆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一会儿没去想,他什么时候还要走。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连平时不常用的大盘子都找了出来。张乐萱给他添过一次饭,自己便吃得差不多了,一手托着腮,听他说这趟去九宝琉璃宗的见闻。 “进城那条路都修得齐整,宗门里就更不用说了,连住的客院都比我那间工作室宽敞得多。” 秦问夹起一块肉,想了想,又笑道:“真是狗大户,以前光看他们买材料,还没这么明显,到了地方,才知道人家连请客喝茶的地方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合作谈好了?” “谈好了,接下来先做一批试试,不能光我自己觉得好用。”秦问把碗往桌上一放,四处看了一眼,“不过住着还是这里好。” 张乐萱也跟着看了一圈,桌子、椅子,窗边放着她没看完的书,都是住惯了的东西。 “这里有什么好比的,人家那么大的宗门。” “那里可没有这么好看的师姐陪我吃饭。” 张乐萱托着腮的手差点没撑住,抬眼见他还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脸颊顿时热起来,桌下伸脚碰了碰他的鞋。 “净瞎说。” “饭也是师姐陪着做的,我哪句说错了?” 她说不过他,干脆把盛肉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吃你的饭。” 秦问笑着应了,果真继续吃。张乐萱看着他把最后一点汤浇进饭里,原本想收起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索性低头喝了口水。 饭后,两人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水声刚响起来,秦问便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张乐萱答了声好,转身回房换衣服。 等她出来时,换上了一条浅色长裙,头发也重新理过。秦问从桌边站起,替她将门打开,两人顺着路慢慢往湖边走去。 白天迎新的热闹已经散了,路上偶尔有人经过,走到岔路便各自分开。临湖这段小径更安静,风从水面吹过来,裙摆贴着脚踝掠了过去。 秦问伸手时,张乐萱先往前看了一眼,指尖却没有躲,任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他的手比她暖些,牵住以后便没再松开。张乐萱跟着走了几步,起初还留意路边有没有人,后来连脚步都放慢了,肩头与他挨到一起。 秦问察觉她靠过来,也慢了下来,让她能把头轻靠在自己肩上。 湖上有月光,随水波碎开,又在远处连成一片。张乐萱望着那里,觉得就这样走一晚上,也不会嫌路长。 “师姐,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好啊。” “叫月亮与六便士。” 张乐萱偏头看他:“六便士是什么?” “一种零钱,换成铜魂币也差不多,不值太多钱。” 秦问说完,望了一眼湖面,已经把记忆里的故事改得差不多了。 “有个人喜欢画画,起初靠替铺子描招牌过日子,一天能挣六便士。别人让他画什么,他就画什么,酒桶、面包,画得越像,掌柜越高兴。” “那他的画应该不错。” “是不错,可有一天收工,他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月亮,忽然不想回去睡了,就找了个地方,把月亮画了下来。” 张乐萱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天上,还没多想,等着他继续。 “第二天有人看见,问他这幅画能卖多少钱,他说不知道。那人就劝他,有这个工夫,不如再替铺子画块招牌,好歹能多挣六便士。” “他没答应?” “没有,白天的活照做,到了晚上,他还是想画自己的月亮。有人笑他傻,忙完一天不歇着,偏偏去画一个谁抬头都能看见的东西。” 张乐萱想了一会儿,才道:“可他自己喜欢,画了便开心,也不算白费工夫。” 秦问转过脸,笑着看她:“师姐跟他倒是想得一样。” “后来呢?” “后来有人愿意多出钱,请他夜里也去干活。他想来想去,还是没去,那人便问他,月亮能给你什么,值得你这样惦记?” 秦问的脚步停在湖边,张乐萱也跟着停下来,听见他接着说:“他说,六便士哪里都能挣,今晚的月亮,我却不想错过。” 张乐萱望着他,终于听出一点别的意思。自己的武魂便是月,他偏偏拉着自己,在月亮底下讲这么一个故事。 “这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怎么,不好听?” “你是不是现编的?” 秦问笑了,没有否认,牵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些。 “钱当然得挣,事情也得做,可忙完以后,我还是更想回来看看我的月亮。” 张乐萱脸上的热意一下蔓到了耳边,原先还听得认真,此刻哪里还不明白。他讲了这么久,画画也好,六便士也好,分明都是借口。 “谁是你的。” 话才出口,她自己先笑了,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秦问没有躲,任她碰过来,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张乐萱被看得渐渐不敢抬头,笑意仍留在唇边,手也没从他掌中抽走。 白天那些关于年纪、关于分别的胡思乱想,此刻再想起来,竟有些记不清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他刚回来便来找她,陪她做饭,牵着她走到这里,还绕了这么大一圈,说想她。 她抬头,想再问一句,他在外面是不是真的也会想起自己,秦问却已经靠近了一点,伸手托住了她的脸。 掌心贴上脸颊时,张乐萱的呼吸乱了一瞬。秦问没有急着往前,只低头看着她,近得连她眼中映着的月光都看得清。 她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没有退开。 湖风从身旁吹过,秦问俯下身。张乐萱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睫毛颤了颤,终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