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砺把册子拿来时,林远山已经挪到了砧台旁边。老头子翻过前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找到一张空白纸,第一行郑重写下了千锻两个字。 旁边的族人也没有散,几个原本挤在后面的人往前凑了凑,手里还比画着方才的落锤动作。 百锻刚传下来时,他们不也觉得难吗?如今五十多人都能做了,沉银百锻也有二十人掌握,既然秦问肯教,往后总能再出几个千锻。 林砺心里同样有些发热,低头整理刚记下的锤路,又将几处转折圈了出来。 “刚才这块沉银,灵光外放有一尺半,光芒凝练,内部升华也很完整,我称它为千锻一品。” 秦问把沉银移到砧台中央,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手里的锤子,笑着将锤柄放平。 “不过先别急着记我落了多少锤。换一块料,里面的情况就不一样,照着刚才的位置再打一遍,未必能成。” 林砺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同样的沉银,也得换打法?” “得看它怎么回应。百锻提纯,千锻成精,千锻不能只靠蛮力,要用心去感受金属,把握锻打节奏,感知金属的内部变化,找到升华触发点。” 秦问从旁边拿起一块百锻完成的月光银,递给林砺,让他将魂力探进去。 “先不锻,只感受。我会从这一端送入魂力,你试着找找,到了里面哪些地方走得快,哪些地方回得慢。” 这件事听着不难,林砺做了这么久的沉银百锻,平日验料也要这样过一遍。他接住金属,起初还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眉头却渐渐皱起。 有魂力经过他能勉强察觉,可真要指出哪一处先动,哪一处后动,那些回馈便混到了一起。 秦问点头:“现在没有落锤,还能停下来等你。真开始千锻,每一锤下去,里面都会变,上一锤没弄清,下一锤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接。” 林砺重新试了一次,这回找到一点头绪,刚要顺着追过去,旁边另一股回馈却先散了。 他抬头望着秦问,半晌才问:“刚才那么长时间,你一直都在分辨这些?” “一直都要留意,还得控制锤力、魂力,不能顾着一头,把另一头忘了。” 林砺没有再问,将那块月光银递给身旁的族人。接过去的是个做沉银百锻的熟手,方才看得认真,真轮到自己,脸上的神情却很快与林砺差不多。 几个人依次试过,最后一人把金属放回台上,先前比画得起劲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他们方才看秦问锻造,只觉得锤路精妙,魂力用得稳,可直到自己连最简单的回馈都分不清,才知道真正费工夫的地方,竟大半都没看见。 林砺低头看向手里的记录,忽然觉得那几处圈出的落点有些可笑。自己记下的只是秦问最后选中的位置,为什么选这里,却几乎一无所知。 “难怪我以前往下锻,越锻越乱,原来根本没摸着门。”他苦笑道。 “现在知道往哪里练,就不算白听。”秦问将那块月光银留在一旁,“感知可以慢慢磨,但千锻不能靠碰运气硬试,失败以后对心神的损耗很大,养回来也要时间。” 林越原本还想着,过几天偷偷挑块精铁试试,听到这里,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连砺哥都找不准的东西,他可不敢上去蒙。 “除了心神与感知,力量和魂力也有要求。拿得起锤,只是最前面一步,等整场锻造快结束了,你还能不能把力落准,才真正要紧。” 秦问握住锤柄,沿砧面上方走了一遍,锤头由重转轻,在边缘稳稳停下。 “我刚才最后几锤,手上的控制不能比第一锤差。魂力也一样,前面顺了,后面忽然接不上,成不了就是成不了。” 林砺看着那柄停稳的锤子,想起自己赶工到夜里,越往后越容易返炉。平时还能放下歇歇,可千锻到了最后关头,哪容得他坐着喝半碗水再接着来。 而秦问从百锻一路做下去,最后竟还有余力血祭,做完以后站在这里,又给他们讲了这么久,不见一点疲态。 “你这千锻一品,是刚入门,还是已经往上走了一层?”林砺终于问起开头那个名字。 “千锻分五品,五品最低,一品最高。” 锻造堂里静了一下,连林远山落在纸上的笔也停住了。 “最高?”林砺下意识又确认了一遍。 秦问点头,指向那块沉银:“我刚才做的,就是一品。” 林越看看砧台,又看看身旁几个长辈,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方才还想着,秦问先给他们演示入门,等大伙学会,再一起往上练。 结果自己连门都摸不着,秦问演示的已经是千锻里最好的那一种,差距肉眼可见。 秦问见他们半天没说话,索性将品级的区别接着讲了下去。 “五品同样是千锻,能做到,就已经迈过百锻的坎。四品、三品依次往上,锻造得越充分、越完整,成品的品质也越高。” 他让众人看清沉银表面的纹理,又将掌中的魂力送了进去。 “到了二品及以上,才有可能出现灵光外放出现升华特效,一品的灵性与锻造效果更进一步。” 沉银在他手中泛起柔和的光泽,林砺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过那层纹理,方才的挫败渐渐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以前做到月光银,他便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只能一块接着一块地锻,想着少废些料,多赶些货。 今天才知道,熟悉的百锻往上,竟还有这么大一片天地。自己离秦问远归远,可这条路就在面前,秦问还愿意一点点教。 他把那张只记了锤路的纸翻过去,重新写下了感知二字。 林远山却仍望着秦问手里的沉银,等那阵光收回去,才开口问:“方才血进去以后,它的动静又强了一些,也是提品级用的?” “那是血祭,一般用于首次完成千锻一品,让它与自己的血脉建立联系,灵性也会进一步强化。” 秦问让他感受了一下其中的变化,继续道:“血祭过后,便只适配主人。别人拿去,无论继续锻造还是使用,都得不到它的认可,强来反而可能损坏。” “所以以后给别人做东西,不用这一道?” “对,而且精血伤元气,也不是每一块都值得用。自己留下来的好东西,才考虑这些。” 林远山点头,在纸上补了两笔,放下册子时,手掌顺势搭上了砧边的锤柄。 这柄锤用了多年,握着哪里舒服,他闭着眼都知道。方才听秦问讲最后几锤的控制,自己心里已经比画了好几遍。 他提起锤,沿着记下的角度转过半圈,落点没有偏,收力也干净。只是锤头停住以后,手腕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细颤。 林远山将锤子放回去,拇指在腕上揉了两下,没有再拿。 “父亲?”林砺往前靠了些。 “站久了,歇会儿就好。” 老头子坐回凳子,重新拿起册子,想把刚才漏下的半句补全,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要写什么。 秦问在旁边蹲下来,借着替他理顺袖口,手指在腕上停了片刻。老头子察觉了,低头看看他,倒没有把手抽走。 “我如今这身子,撑不住千锻了吧?” 声音不高,只有近旁的几个人听见。 秦问抬起头,没用一句能行来哄他。手艺还在,魂力也还在,可方才只跟着感受了一阵金属的变化,老头子的气息便迟迟没能回稳。 真要一直撑到千锻完成,身体受不住。 “您往后别硬试了。”秦问替他把袖口放下,“教他们的事还多,犯不着拿身子去赌一块料。” 林远山没有马上回答,视线从自己的右手移到沉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 “早二十年就好了。” 林砺站在旁边,原本想劝一句,听到这里却没能开口。父亲年轻时最缺的是材料和门路,如今终于有了,握锤的身子却已经老了。 林远山看见两人的神情,反倒将册子往儿子手里一递。 “拿着,后面你来记,字写大些,别过两天连自己都看不明白。” 他说完,将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后面的年轻族人也能看见砧台,仍旧听得认真。 秦问起身,给众人讲了几种可以从百锻中练习感知的办法,没有让他们直接尝试千锻,随后才说起修炼所需。 “今后族里要拿一笔钱,购买适合大家的修炼资源。魂力得练,力量控制和感知也得练,别把一整天都耗在赶货上,最后连静下来冥想都撑不住。” 直到午后才散课,林听一直跟着听到最后,其他孩子去吃饭了,他还站在矮凳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练习辨料用的小铁片。 等人走得差不多,秦问才发现他。 “饿不饿?怎么还不去吃饭?” “问哥,刚才那块银子,你敲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变了。” 秦问原以为他是在说灵光升起前的鸣响,正要点头,林听却先抬手,在凳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前几声有些乱,到了后面,手指落下的节奏渐渐齐了。 “前面里面还有别的声音,后来就跟着一起了。” 秦问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林远山。老头子已经把茶杯放下,林砺也停在了门口。 等最后一个来还工具的族人离开,秦问才从检料台上取来两块大小相近的铁胚,分别敲响,让林听站近些听。 孩子偏着头,耳廓边缘浮起极淡的光。响声还没完全散去,他便指向左边那块。 “这个里头有一点岔了。” “哪里?”秦问问。 林听沿着侧面摸了一会儿,在靠近边角的地方停住手指:“这边,里面。” 林砺拿过去检查,表面看不出什么,送进魂力细查以后,才在那附近找到一处没有锻合好的薄缝。 这样的料本来就要留着返工,可秦问方才没告诉林听哪块有问题,更没告诉他问题在什么地方。 “这也能听出来?”林砺忍不住看向孩子。 林听却以为自己指错了地方,手指往回缩了缩:“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就是声音不一样。” “听得没错。”秦问笑着将铁胚接回来,没有再叫他继续试,“不过听出来,跟知道该怎么改,是两回事。以后先跟着爷爷认材料,别急着拿重锤。” 他早知道这双耳朵适合锻造,今天却还是有些意外。刚才让几个百锻熟手犯难的感知,林听竟能凭声音摸到一点边。 小家伙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听说自己没听错,便高高兴兴地点头,临出门又想起一件事。 “那我还能学做机甲吗?” “能,先把饭吃了,回来认字。” 林听跑出去以后,林远山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笑了好一会儿,将方才收起的册子重新摊开,压在了砧台旁边。 秦问没将这件事往外说,只提醒林砺照旧留意孩子的修炼,别因为今天听对一块料,就把往后的功课全改成打铁。 至于林听武魂的事,三人都记着先前的约定,不必再当着旁人的面提起。 下午秦问将需要留给族里的记录整理好,修炼资源与排班的事情则交给林砺,没有再替他逐项往下定。 快开学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第二天出门时,林远山正坐在院里,让林听辨认几块不同的金属。小孩认错了一块,老头子便拿起来重新敲给他听,嘴上嫌他记不住,手里的动作却很慢。 秦问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催。 林远山先发现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椅子站起来,往门口送了几步。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您在家也别总守着炉子,有活让砺哥干,别让他闲着。” 林砺本来站在旁边送人,听见这句,笑着朝他摆手:“快走吧,留你多吃一顿饭,我还得多领两件事。” 秦问跟着笑了,向两人挥挥手,转身沿石路往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