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将一碟腌菜推到桌子中间,等秦问喝下半碗粥,才问起这趟出门的见闻。 “怎么样,长见识了吧?九宝琉璃宗传了这么多年,能一直坐稳七大宗门的位置,家底可不只是有钱。” 秦问夹起一个包子,点了点头:“是挺有钱的,连客房里的茶杯,我拿着都怕磕了。” 林砺刚喝进嘴里的粥险些喷出来。这小子在宁宗主面前谈事情时稳如老狗,可没见他担心过什么茶杯。 “说正经的。”林远山瞪了秦问一眼,倒也没催,等他咽下包子,才把盛粥的勺子递过去。 “我做的那几件魂导器,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合作,先做冰箱和空调,其他几样再慢慢来。” 秦问接过勺子,又给自己添了半碗。 “以后族里的孩子,锻造学得吃力,也可以试试魂导器。愿意学、条件合适的,安排去九宝的魂导堂,有人一起教,比在家里独自摸索强。” 林远山放下筷子:“这事宁宗主也答应了?” “这是小事,我们现在是深度合作的战略伙伴关系。底子好,天赋够得上史莱克的,也照样送去史莱克,不必都挤在炉子前。” “这样好。”林远山点头,“手上不适合抡锤的,也未必脑子笨。能多条路,总比硬逼着学强。” 秦问笑着应了,将碗底最后一点粥喝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老头子凑近了些。 “还记得我出门前说的惊喜吗?” “记得,怎么,要给我搬个冰箱回来?” “那也太小看我了,明天把族人都叫到锻造堂,您等着看就行。” 秦问说完便起身,林远山还想问,他已经端着空碗出了门,脚步轻快,连个继续追问的机会都没留。 “这混小子,还跟我卖关子。” 林远山笑骂一声,望着门外,半天没有收回目光。秦问这两年个子长了,本事也长了,肯在他面前这样耍滑头的时候,却比以前少了。 如今炉子都开着,族人能在家里挣钱,孩子也有地方读书。老头子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还缺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他已经足够知足了。 秦问出去一趟,回来还惦记着哄他高兴,这已经很好了。 林砺等脚步声远了,才将筷子放下:“父亲,这趟有些事,您恐怕得听我说。” “他说得不清楚?” “他压根没说。”林砺朝门外看了一眼,“到了宝城,宁宗主亲自带人在城门外等他,晚宴安排座次,他就坐在宁宗主对面。” 林远山原本正伸手去拿包子,听到这里,手又收了回来。 “亲自出城?” “我就在后面的车上,城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想知道宁宗主在迎接谁,全看见了。” 林远山没想到宁天海竟然对秦问看重到这个程度,不过他还是低估了,更多的连林砺也不清楚。 林砺把那场群战也说了,刚说到两个魂王、三十八个魂宗,林远山便皱着眉打断:“切磋也该有个分寸,你没拦着?” “剑斗罗在旁边照看着,宁宗主也在,这也是秦问自己提出要打得。结果那四十个人不到十分钟全倒下了,他身上连道伤都没有。” 林远山盯着儿子,等着他补一句用了什么厉害的魂导器,林砺却只是抬起手,比了个握剑的姿势。 “就凭一把残虹,连魂技都没用,魂王都扛不住他几剑,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远超我的见识范围了。” 桌上的粥已经不再冒热气。林远山坐了好一会儿,又听林砺说到尘岳败后失意,秦问如何开口,连剑斗罗也承认得了启发,不禁一阵出神。 他相信秦问将来能成封号斗罗,可那个将来,在他心里还有很远。怎么才进史莱克一年,连封号斗罗都开始听他说剑了? “你没往好听了说?” “跟去的三个人都在,您问谁都一样。”林砺苦笑,“我回来这一路,自己也还没想明白,短短两三年就,唉,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吧。” 林远山望向门外,秦问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只有两个孩子追着跑过院子,手里还举着没吃完的馒头。 许久,他才端起那碗凉粥,声音低了下来。 “老天对林家不薄。” 第二天,锻造堂正中的炉台早早腾了出来。林砺把周围的料车挪开,划好站人的位置,孩子们则安排在后排,免得被火星溅到。 族人陆续到齐,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话题不知怎么绕回了从前那场院中比试。 “上回也是这么叫人集合,二十三个人上去,连人家衣角都没碰着。” 林越听见,立刻转过头:“当初年少不懂事,有什么好提的。” “没说你,是你自己应的。” 附近顿时笑开了,连林砺也跟着笑了两声。林越还想找补,门口忽然有人喊了声秦问,众人的目光便一齐转了过去。 笑声没了,挡在通道上的人往两边让开。有人替他把锻造锤摆正,还有人见他挽袖子,顺手递来了一副护腕。 秦问接过,道了声谢,走到炉台前。林远山坐在最前面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一副等着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的神情。 “老爷子,今天我准备给大伙上堂课,您也得认真听。” “讲得不好,我可要赶人。” 秦问笑了一声,拿起准备好的精铁,朝周围示意。 “我平时回来得少,大家锻造水平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但仍有些问题不明白,只能自己琢磨。今天正好人齐,我从百锻做起,哪里看不明白,做完了尽管问。” 林砺原以为他要讲某种新材料的处理,见拿的是精铁,便站到一旁,将最前面的空位留给几个刚摸到百锻门槛的族人。 这东西,他已经锻了一年,熟得不能再熟了,总不至于还跟不上。 秦问将精铁送进炉里,拉动风箱,目光留在渐渐泛红的金属上。 “百锻的目的在于提纯,但杂质藏在哪里,不能靠猜。精神力能探进去最好,做不到,就让魂力跟着锤劲进去,留意哪里受阻。” 他用铁钳夹出精铁,放到砧面中央,锤头悬在边缘上方。 “这一角的回力会散,里面不够紧。先收这里,别上来就照着正中砸。” 第一锤落下,黑色薄屑从铁块边缘迸开。秦问手腕顺着反弹抬起,第二锤稍稍偏转,便将原本翘起的一侧压了回去。 林砺看着他的落点,起初还在心里对照自己的习惯,到了第五锤,便向前挪了半步。 那处本该反复修整的地方,已经平了。 秦问没有停,铁钳翻动,锤面也随之变换角度。锤声轻重相接,散落在砧旁的碎屑越来越少,金属内部传出的声音却越发清亮。 林砺刚看出下一处该往哪里收,秦问已经补完那一锤,将锤头压在了砧边。 “这块好了。” 前排有人下意识问:“这就好了?” 他们日日做百锻,当然认得那层熟悉的光泽,可刚才才响了多少声?炉里的炭火还没落下去半分,铁料已经成了。 “十七锤。”林越在后面报了数,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我一直数着,就十七锤。” 林砺接过夹着成品的铁钳,换个方向检查。几处自己最容易漏掉的位置,全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连魂力经过时也没什么滞碍。 他原先只想着站在旁边听听,现在却舍不得把那块铁放下了,本以为自己已经是百锻的老手了,没想到和秦问还有这么大差距,真正的高手竟然十几锤就能完成百锻了。 “你第六锤为什么往外带?我照那样落,边上容易起裂。” “你前面压得太死了,后面再拉,当然会裂。”秦问用锤柄指了指,“得从第三锤留余量,不是只学第六锤的样子。” 林砺回想片刻,点了点头,将铁钳递给旁人,自己却留在了炉台前,没有再往后站。 林远山把茶搁在凳边,笑着摇头。这份控制,比秦问离家时又强了不少,难怪连魂导器上那些细纹都能刻得好。 “看明白没有?别只惦记他用了几锤。”老头子朝年轻族人说道,“拿同样的料,你们能不能少返一回炉,先想这个。” 秦问等他们将精铁传看过一遍,才从旁边取出另一块金属。 沉银比精铁沉得多,落在台上,发出一声低闷的响。林远山认出材料,原以为接下来是演示月光银,正要让不会百锻沉银的人往前站,秦问却先开了口。 “这段日子,有人问过,百锻以后,还能不能再往前走。” 林砺抬起头,林远山也停下了招手的动作。 “能。下面我要演示的就是百锻的下个境界,千锻。” 林远山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凳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他没顾得上看,目光直直落在秦问手里的沉银上。 “你说什么?” “千锻。”秦问看向他,“这就是答应您的惊喜。” 老头子的嘴唇动了动,方才还想挑毛病的那点笑意,已经全收了。他往炉台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沉银,又抬头看秦问。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可家里那本残册,连百锻都没能记全,更别说千锻该怎么做。 如今秦问竟要当着他的面,把它锻出来。 “有把握?” 秦问点头,将沉银夹进炉内:“您站旁边看着,别离太近,待会儿火星大。” 林远山依言让开,却没有坐回去。林砺将那张凳子往前搬了些,叫了声父亲,他也只是摆手。 沉银烧透以后,锻造锤重新响起。这次声音比先前沉,秦问也不再边做边讲,只有翻料的间隙,才提醒众人看锤下的变化。 依旧是十几锤就把杂质震出,金属逐渐收紧,表面浮起林家人熟悉的月光银光泽。到了他们平日收锤的位置,秦问却没有停。 林砺的目光跟着锤头移动,心里那点熟悉感渐渐没了。他试过在这一步往下锻,但只能无意义地下锤,没有方向,最后浪费一块材料。 眼前的沉银却仍在变化,边角收拢,整块金属的光泽也随锤击起伏,并没有被过重的力量撕开。 秦问的魂力沿锤柄送入,每次接触,便有一缕留在金属内部,同时精神力覆盖感受这块沉银的特性。他不再只找杂质,而是将散在各处的细微震动,一点点引到同一个节奏上。 某一处的回响慢了,他便改换落点,让下一锤的力量从另一侧送进去。被压紧的纹理彼此衔接,魂力流过时,终于不再只是一条条分散的路径。 锤声在堂中持续了许久,围观的族人越来越安静。林越早就忘了数锤子,林砺则盯着秦问的手,连有人碰到肩膀都没回头。 秦问额角见了汗,双脚却始终站稳。魂力与精神力贴着那块沉银,随着锤下的反馈不断调整,直到整块金属都被带进了同一道震动里,体积也逐步缩小。 锤头尚未再次落下,砧上的沉银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林远山猛地睁大眼睛,视线从锤子移到砧面。秦问手中的锤分明还悬着,那声音却没有断。 “它自己在响。” 身旁一个老铁匠低声说完,便闭上了嘴。秦问已经沉下肩背,将最后一锤稳稳送了下去。 银光从锤面下涌起,贴着金属上升,转眼便升到一尺半高。那光不散,凝练厚重,映得附近几个人脸上都泛起银色。 林砺忍不住抬起手,挡住迎面的光,随即又挪开,生怕错过砧上的变化。 秦问的魂力仍与沉银相连。先前每次锤击才有的回馈,此刻竟自己顺着魂力传来,微弱,却清楚得让他分辨出了其中新生的灵性。 他没有放过这个时候,催出一口精血,喷在升腾的银光里。血色转瞬渗入金属,共鸣骤然强了起来。 林砺向前半步,刚要问,便见秦问朝自己抬了抬手。那只手仍很稳,呼吸也没有乱,他才止住脚步。 银光缓缓回落,尽数没入沉银。等最后一点亮光收拢,砧上的金属只剩下原料的三分之一大小,表面多了一层深浅交错的纹理。 秦问将魂力探进去,沿着新生的纹路走过,脸上的专注终于松开。 重击。 这块沉银升华出了属于自己的特性,血祭之后,那份联系让他感受得格外清楚。等锻成锤子,催动特效,一锤便能打出平常几倍的力量。 “成了。”他放下锻造锤,朝林远山笑道,“老爷子,这就是千锻沉银。” 林远山没有应,旁边却先响起了一声叫好,紧接着,整间锻造堂都热闹起来。后排的孩子看不清,踮着脚往前望,被身边的大人拉住,又跟着一起拍手。 林砺盯着砧面,直到秦问将铁钳递来,才伸手接住。他小心转过那块沉银,沿着纹理看了一圈,仍不敢像检查精铁那样随意下手。 “没有铭刻法阵,光靠锻造,就能带上这种本事?” 听完重击的作用,他又看向秦问。百锻还能拿强度、纯度去理解,可眼前这块沉银,已经有了他从未见过的变化。 “所以不能只顾着往下砸。”秦问擦掉嘴边血迹,“刚才那口血,是为了让它与我建立联系,不是每块千锻金属都要这么做,你们别先学这个。” 林砺原本还有一肚子问题,听到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这世上能锻到你这一步的,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周围又是一阵笑,有人已经跟着喊起秦大师。秦问拱手应了两声,转过头,却发现林远山始终没出声。 老头子站在原处,眼泪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衣襟上已经湿了几处。他抬手擦过,目光仍留在那块沉银上。 秦问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给您看惊喜呢,怎么还哭上了?” “让我再看看。” 林远山声音发哑,林砺连忙把铁钳送到他面前,原本还在起哄的族人也安静下来,给老人让开了位置。 他接住钳柄,手指在上面收了两次,才握稳。年轻时照着那本残册一炉炉试,后来烧坏了料,还得盘算剩下的钱够不够再买,他从没敢想过这一天。 秦问第一次做成百锻的时候,他便觉得,这辈子守着炉子,总算没有白守。 眼下族里那么多人都会了,月光银装成箱往外运,锻造堂也越建越大。他以为自己已经很知足,直到这块千锻沉银真正摆在面前。 “以前我就想,有生之年能看见一回百锻,知道祖上留下的东西不是空话,就够了。” 林远山用袖口抹了把脸,想笑,声音却又哽了一下。 “没想到,连千锻也看见了。” 林砺站在父亲身边,半晌说不出话。他曾经拿着账本同老头子争,劝他关炉子,劝他别再折腾那些残缺的旧东西。 如今那双握了几十年锤子的手,就在自己眼前发抖,他接过铁钳,替父亲托稳。 “好啊。”林远山看着秦问,眼泪没停,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老头子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您先别急着无憾。”秦问扶他坐下,将晾在旁边的茶递过去,“我讲了这么半天,还等着您学呢。光看我锻一块,这课可不算上完。” 林远山端着茶,抬眼望了望秦问,又望向儿子托着的沉银。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眼角擦干,杯子还没送到嘴边,便又放了下来。 “林砺,把我那本记锻造的册子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