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还没开,林家后院先挤满了人。 廊下站着老人和妇人,几个孩子趴在窗边,脑袋摞着脑袋。后院中央则空出一大片地方,二十三名林家族人散在场中,有人活动肩膀,有人检查兵器,鞋底将昨夜刚扫过的泥地踩得一片杂乱。 林家满打满算不到百口。除去老人、妇孺和魂力超过二十级的人,能上场的差不多都来了。 秦问走进后院时,林越正带着众人安排位置。 十几名大力猩猩武魂的族人占了大半,其中五个最壮的顶在正面;短刀和长棍分列两侧,后方还有铁索、长弓之类的器武魂。林家做佣兵已有几年,这些人的修为虽然不高,彼此站位却很熟练,谁负责拦截,谁等魂兽转身后补上一刀,不用多说便知道。 昨晚听到“一起上”时,许多人只觉得秦问狂得没边。等睡了一觉,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们承认秦问是天才。十一岁、十五级,能开创百锻,还曾在没有魂环时打赢林越,这些都没人否认。 可一人挑战二十多个做过佣兵的魂师,已经不是天才不天才的问题了。 这小子多少有点不尊重人数。 “说清楚,是你让我们一起上的。”林越将短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回头可别说我们以多欺少。” “放心。”秦问走到院子另一头,表情不见丝毫紧张反而开起了玩笑,“今天就是你们以多欺少。” 林越盯着他手里那把剑,眉头很快皱了起来,这个人真是狂到没边了。 剑是木头做的,通体黑褐,剑脊、剑格乃至剑首都被细细削过,形制与残虹完全不同,剑身更窄,也更端正。 那是秦问在断山用硬木削成的渊虹。 练剑累了,他便坐在树下削上一会儿,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月。木剑没什么实际价值,只是看着它,偶尔能想起鬼谷的山泉、松涛和一个已经彻底告别的老人。 “你的武魂呢?”林越问,“你准备用木剑?” 秦问低头看了一眼木渊虹。 “剑就是剑,木剑铜剑都是剑,没有差别。” 后院里响起几声短促的笑,很快又停了。 拿木剑对付二十三名魂师,比昨晚说的还狂。几个年轻族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原本只准备让秦问输得体面些,现在都觉得应该让这小子在泥地里多滚两圈。 林远山站在廊下,没参与他们的排阵。等人到齐,他才开口:“规矩只有两条。不能重伤对方。谁先倒地,谁就退出。” 秦问把木渊虹横在身前。 “都听到了,一会儿下手轻点。” “我们当然” “我是说我。” 林越的短刀往下一沉。 “动手!” 二十三道武魂几乎同时亮起。 最显眼的还是林家传承的大力猩猩。十几个人的肩背同时撑宽,裸露在外的手臂隆起一块块肌肉,脚掌陷进泥里。二十多圈白色、黄色魂环混在一起,将不大的后院映得发亮。 秦问没有释放武魂。 木剑向前斜指,左脚退后半步,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纵剑起手式。 院子里的声音却忽然少了。 一缕魂力顺着纵横心法流入木剑,附近的天地元气也被剑势牵动。炉膛里尚未燃尽的木炭偶尔爆开,墙脚几片木屑贴着泥地滚动。秦问身上没有魂环,可剑锋对面的每个人都觉得那把木剑正对着自己,林家众人哪里见过这种顶级剑客的剑势,只觉得莫名紧张。 林越握刀的掌心渗出一层汗。 他曾经败给过秦问,比旁人更清楚不能等。短刀向前一压,五名大力猩猩魂师同时冲出,脚步砸得地面发闷;两名敏攻系从左右绕行,铁索贴着泥地游向秦问脚下,后排那张长弓也已经拉开。 不是二十三个人各打各的。 正面逼退,侧面封路,铁索锁脚,弓箭等秦问露出空当。他们在魂兽森林里确实练过,不是临时凑来充数的木桩。 可秦问只看了一眼,便找到了这套围猎阵势最薄的地方。 最前方的拳头带着风声砸来。 秦问向前踏了一步。 那名大力猩猩魂师显然没料到他不退反进,拳头还没完全发力,木剑已经贴着小臂滑入,先点肘窝,再落肩颈。整条手臂顿时发麻,前冲的身体失去平衡,扑进了旁边同伴怀里。 第二人急忙伸手去扶。 秦问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木剑回转,敲在第二人的膝弯。那人半条腿一软,跪倒时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正好挡住后面冲来的第三人。 左侧的敏攻系已经到了。 秦问没有回头。木剑从腋下向后递出,剑首撞进来人的小腹,闷响贴着后背传来。那人捂着肚子弯下腰,眼前一花,秦问的衣角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箭矢离弦。 秦问侧过半步,木剑在箭杆上一搭。箭头偏开,扎进铁索前方的泥地。持索的族人刚要变向,秦问脚尖已经踩住锁链,顺势一挑,铁索绕上旁边一名大力猩猩魂师的小腿。 两人滚作一团。 林砺靠着廊柱的后背慢慢挺直了。 这套阵势他很熟。可最前面的人肩膀刚沉,秦问已经到了拳头里面;两侧的人才迈步,木剑便先截在他们要走的位置。每一处衔接似乎都只慢了半拍,合起来却怎么也碰不到秦问。 林越绕过倒地的人,一刀削向秦问腰侧。另两柄短兵器同时封住前路,最后一名敏攻系从墙边借力跃起,扑向秦问背后。 四个方向,几乎没有空隙。 秦问脚下停了一瞬。 林越心中刚冒出“成了”两个字,木渊虹已经动了。 没有残虹出手时的暗红剑光,众人只看见一道黑褐色的影子从秦问身前扫过。木剑先压住林越的刀背,借力向上一弹,撞开第二件兵器;秦问随剑转身,后发的两人像是自己迎上来一般,手腕、肋下先后挨了一记。 啪!啪! 兵器落地,人也跟着倒下。 秦问从缺口中走出,脚下没有停。他的身形在二十多人之间穿过,木剑时而前刺,时而横击,明明每次只有最简单的一下,却没有谁能让他补上第二剑。 手腕、膝弯、肋下、肩窝。 哪里能够最快让人失去反抗,木剑便落在哪里。 院中闷响不断,偶尔夹着兵器落地的脆声。趴在窗边的几个孩子已经忘了说话,只顾着把脑袋往外挤。 不到二十息,最后一名大力猩猩魂师被木剑点中胸口。他还想凭着力气往前冲,秦问手腕一压,剑身贴着胸膛横移半尺,正好破坏了他的重心。 壮实的身体仰面倒进泥里。 后院终于安静下来。 二十三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抱着手腕,有人捂着肚子,更多人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挨了哪一剑。 秦问站在场中,木渊虹斜垂在手。呼吸没有乱,更没有一道攻击碰到他的衣角。 林远山原本一直抱着手臂,此时两只手已经放了下来。 他是四环魂宗,见过的魂技和魂兽都不算少,却没见过这种剑术。没有强大的魂技,没有亮眼的魂环,秦问甚至连武魂都没放出来,只凭一把木剑走了一圈,二十三名有过猎魂经验的族人便全躺下了。 二十三个人围攻,衣角未沾。 “这就是你的剑术?”林远山问。 “主要是大家比较配合。” 地上的林越抬起头。 “你管这叫配合?” “一个接一个倒得很有秩序。” 没人笑。 主要是肋下还疼,笑起来不太方便。 林砺走进场中,先检查了几个人的伤势。都是疼得厉害,皮肉和骨头却没伤到。他最后来到秦问面前,目光落在那把木剑上。 “你留了多少力?” “够他们明天继续打铁。” 这一次,林家那些年轻人没再觉得他狂。 林越撑着短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仍在发麻的手腕。他盯着秦问看了片刻,捡起同伴掉在脚边的兵器,一件件扔回去。 没人再取笑秦问手里的木剑。方才那些落点若偏上一寸,木剑换成残虹,院里现在恐怕连呻吟声都不会有。 林远山走到秦问身前,先在他肩膀和手臂上捏了两下,确认这小子连肌肉都没拉伤,才哼了一声。 “斗魂场可以去。” 秦问收起木剑。 “我和林砺跟着你。契约我们看,钱我们押。你只管上场,发现不对立刻认输。未来和钱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 “老爷子,斗魂哪有保证一点伤都不受的?” 林远山转身去喊后厨开饭,走出两步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就伤得别让我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