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家打铁铺最常见的东西不是铁,而是废铁。 院墙下堆起了一座小山,有的被锤成薄饼,有的从中间裂开,还有一块表面坑坑洼洼,长得颇有一种不顾材料死活的美。 秦问蹲在那块铁前看了半天。 林越从旁边经过,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站住。” “我去添炭。” “这是你打的吧?” “我突然想起来,后院的炭也该添了。” 林越抱起炭筐便走,只留下秦问对着那块废铁叹气。 百锻的方法已经说得够清楚,可真轮到自己抡锤,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有人只会追着沉闷处猛砸,杂质没排出来,先把铁料砸出一道暗伤;有人顾着听锤音,炉中火候过了,夹出来时整块铁都在往下掉渣。 最离谱的还是有人认真数了三百多锤,最后得到一张厚薄均匀的铁饼,并坚定地认为自己至少完成了“三百锻”。 秦问没有再给他解释,只把铁饼挂在了墙上。 用于警示后来人。 林远山是第二个完成百锻的人。 第三天傍晚,老头在铁砧前站了近两个时辰,直到炉中炭火从明亮烧到暗红,那块精铁才发出一声干净的清鸣。成品比秦问锻出的那块大了一圈,边缘也不够均匀,但魂力注入其中时,已经能沿着金属纹理缓缓流动。 林远山拿着它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见到谁都要递过去让人摸一下。等韩伯真伸手来拿,他又赶紧收了回去,生怕老伙计手上沾着汗,把他的第一块百锻精铁摸坏。 林砺比父亲晚了两天。 他的力气更大,锤路也更直,可在佣兵团里养出的习惯总让他下意识追求一锤解决。前几块精铁不是被砸裂,就是缩得过快,内部还藏着杂质。 第五天夜里,他终于学会在该收力的时候收力。 最后一锤落下,锤音仍有一点发沉,好歹跨过了百锻的门槛。 林砺将铁块放到父亲那块旁边。两块金属挨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林远山那块更好。 林远山摸着胡子评价:“你父亲还是你父亲。” 林砺转身便走,决定今晚不在家里吃饭。 至于其他族人,还卡在各自的问题上。 秦问将这些天的体会整理成册,精铁在不同温度下的颜色、锤声变化、魂力进入金属后的阻滞,全都一条条记了下来。最后想了想,又在第一页加了一行大字。 百锻不是抡一百锤。 主要是防止墙上的铁饼继续增加。 精铁的路已经走通,秦问把目光放到了另一种金属上。 沉银。 银灰色的金属块落在铁砧上,只有半个拳头大小,重量压得下面的木架发出一声轻响。它算不上多么珍贵,也是低级魂导器中使用最广的金属之一,延展性、稳定性和魂力传导都比普通精铁强得多。 也正因为如此,百锻沉银带来的提升会比百锻精铁更有价值。 当然,价格同样很有价值。 林远山只给他买了三块,放下铁料时还特意说了一句:“打坏一块,接下来三天吃素。” 第一块沉银当天中午就进了废料筐。 精铁内部的杂质像散乱的石子,只要找准位置,便能一点点挤出去。沉银的纹理细密得多,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魂力渗入其中时,传回来的回应又深又慢。 秦问按锻造精铁的节奏落锤,表面看不出问题,冷却以后,边缘冒出一道发丝般的裂纹。 林远山用指甲刮过裂缝,没骂人,只让后厨晚上少做一个荤菜。 第二块沉银在炉边放了一夜。 秦问没有急着开火。他将失败的铁料切开,对照内部断纹重新记录,又拿着沉银反复注入魂力。等炉中炭火再次亮起,他的锤速比平日慢了近一半,每一次回弹都要停上一瞬,等那道藏在深处的回应传回来。 当、当、当—— 声音厚重,少了精铁的清越,渐渐有了某种稳定的节拍。 林家族人忙着自己的练习,锤声在院中此起彼伏。秦问面前的沉银反复进炉三次,体积没有缩小太多,表面像被磨去了一层灰,银色纹理在火光下缓慢流动。 最后一锤落下时,锻造炉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炉壁裂开了一道口子,炭灰喷了秦问半边身子。 他咳嗽着退开两步,头发、眉毛全染成了灰色,手中的沉银倒是完好无损。 魂力注入其中,比锻造前顺畅了不止一倍。原本细密杂乱的内部纹理已经被重新梳理,整块沉银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能够稳定承载更多魂力。 百锻沉银,成了。 据秦问所知,这个时代的魂导师会挑选、切割和加工沉银,却还没有形成百锻这种专门提纯金属的体系。等林远山和林砺也能稳定锻出百锻沉银,林家至少在这条路上会是独一份。 林远山接过沉银,又低头看了看裂开的炉壁。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高兴哪一件事。 “这炉子用了四十年。” “从好的方面想,它退休前好歹干了件大事。” “从坏的方面呢?” “新的比较贵。” 这句话比炉壁上的裂缝还要现实。 林家只有三座能用于正式锻造的炉子,其中两座年纪比林砺还大。锻造锤、铁砧和风箱同样不够,十几个族人轮流练习,往往还没摸到上一锤的问题,位置便该让给别人。 百锻精铁已经能让林家拥有别人没有的本事,百锻沉银若能稳定完成,更足以让他们在低级魂导材料市场站住脚。可没有足够的设备,手艺再好也只能挤在三座旧炉子前排队。 秦问花了一下午,同林远山、林砺把林家的账本翻了个遍。 扣掉尚未结算的佣兵报酬、铺子日常开支和欠下的铁料钱,林家能够立即拿出来的现钱,只有两万金魂币。 换三座新炉、添铁砧和锻造锤,再准备足够族人试错的精铁与沉银,至少需要十几万。若想建立稳定的工坊,二十万都未必宽裕。 当天晚上,秦问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进了后院。 最上方写着一行端端正正的大字。 《林家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 林砺看完前三条,脸色还算正常。 第一年更新设备,培养能够稳定完成百锻的主锻者;第二年靠百锻精铁和沉银打开销路;三年内建立统一的选料、锻造与检验标准;五年内让林家彻底摆脱猎魂委托,成为史莱克城有名的魂导材料供应者。 计划谈不上多么惊天动地,设备、人员和销路倒是都算了进去。九宝琉璃宗也被写在上面,但只是样品通过检验后的潜在买家,不是白送订单的冤大头。 林砺看完,指了指夹在最前面的那一行。 “这是什么?” “启动资金。” “我是问,为什么启动资金后面写着斗魂场?” 秦问将计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两万金魂币全部买我赢。前面几场赔率高,后面赔率虽然会降,但出战十几场,凑够二十万问题不大。” 林远山一直没说话。 老头坐在油灯旁,手指压着那张纸。火苗偶尔一晃,纸上的“两万”便跟着他的指节一明一暗。 “钱的事先放一边。” 林远山抬起头,目光落在秦问握剑磨出的虎口上。 “你知道斗魂场是什么地方吗?” “魂师上去打架,观众在下面押钱。” “你当人家是陪你练剑的?”林远山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我年轻时去过几次。断手断脚是轻的,为了赢一场故意毁人经脉的也有。等你连胜多了,押在你对面的钱越来越大,自然有人想着废了你。” 秦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林远山不是怕输掉两万金魂币。 这老头怕的是他躺着被人抬回来。 “我知道你实力不错。”林远山继续道,“林越打不过你,林砺也说你的剑势厉害。可厉害到什么程度,老头子心里没数。斗魂不是比试,人家更不会站着等你出剑。” “你有封号之资。林家再穷,也没穷到要拿你的前途换钱。两万没了还能再挣,你的手要是废了,我拿什么赔给你?”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林砺靠在墙边,没有替秦问说话。他在佣兵团里见过太多伤势。有些人在床上躺两个月还能重新拿起兵器,有些人只是手腕被魂技擦过一下,从此连刀都握不稳。 “那就先不去斗魂场。” 秦问将计划重新铺平,顺手抹掉纸页上的折痕。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显然不相信这小子这么快便放弃了。 “明天让族里魂力不到二十级的人来后院。”秦问道,“武魂、魂技、兵器,想用什么都行。我一个人和他们打。” 林砺站直了身体。 “你要一个人打他们全部?” “老爷子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强,我总得让他看清楚。” 秦问将那份五年计划推回林远山面前,手指点在第一行上。 “明天他们若能伤到我,斗魂场这一条直接划掉;若是伤不到” 秦问没有说下去的话林砺懂,林远山自然也懂,林远山盯着他看了许久。 “不准下重手。” 秦问认真想了想。 “这句话,您最好也跟他们说一遍。” 林远山眼皮一跳。 “明天挨完揍,你要是还能嘴硬,老头子再听你谈那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