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神来，阿乐咽下口水。 回想起刚才那股威压，又看向眼前的雷利，岁月好似并未侵蚀对方，那高大硬朗的身体丝毫不见老态龙钟的孱弱。 脸色浮上喜色，但旋即又想起什么的他再次低下头，语气消沉地开口。 “不用了，雷大叔，感谢你的好意。” “但变成这样的我，已经没有出去的理由了。” “被自己的国家抛弃，全家沦为奴隶，那可怕的实验，也只有我一人挺了过来，但还不如陪着家人死去…” 轻声讲述着经历，阿乐那本应活力四溢的脸上一片死寂，仅剩的左眼没有复仇的火焰，只有彻底的绝望。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我的国家没有及时交够天上金，明明每年都会收取那么多的税金，明明我们家已经交够了今年的份额！” “但那些畜生，却将我们当做奴隶交出去，用来充当献给天龙人的赔礼。” 听着这悲惨的遭遇，雷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并未多说什么。 征服过大海的他见过的悲剧不在少数，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的残忍，他很清楚，世界政府所谓的“正义”只是天龙人的“正义”罢了。 眼前的阿乐已经没有了对生的希望，雷利也没有再劝说，只是盘腿坐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巨大的牢笼中，又一次回归了死寂。 直到过了许久，一声巨响再度打破了这沉默的黑暗。 “咣！” 厚重的金属大门被推开，巨大的撞击声令人不适，但这偌大的黑暗中，却没有一人出声。 “老实点！快点滚进去！” 满是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右手拿枪，左手中粗重的锁链扯动，不断发出碰撞声。 不少铁笼中的人们抬起头，看向唯一的光亮处。 “…不…我…我要去找安琪…” “求…求你，让我去找安琪…” 随着锁链望去，一个只露出上半身的老人出现在眼中，他死命地用那枯瘦的手指抠住门缝，不愿踏入这满是铁笼的黑暗中。 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话语之中满是祈求，却仍然无法打动那蒙面的守卫。 高大的身影没有回头，左手锁链在掌心绕上一圈，旋即猛然发力。 “哐啷！” 巨大的力道下，数十道铁环咬合缩紧，碰撞在一起的金铁之声重叠，覆盖了老人的哀求。 年迈的身体无法阻挡守卫的步伐，被毫不留情地拖入门槛，众人也看清悲惨老人的样貌。 无力蜷在地上的是一副干枯到极致的躯干，像是渴死的枯枝，爬满老年斑的面容毫无生气，灰白的发丝被汗和泥浆黏结成缕。 眼窝深陷，眼皮重重耷拉着，只露出浑浊、布满血丝的瞳仁。 但令人惊奇的是，那枯竭佝偻的身躯上居然长着一对巨大到不正常的翅膀，就像是被过分茂盛的树冠压垮的老树。 “求…你了，大人，安琪只有15岁，让我代替她去成为奴隶吧。” 被拖拽在地，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被坚硬的水泥地硌得生疼，但老人却不顾这痛苦，只是一个劲地哀求着。 守卫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对方的求情，而是因为已经到达了铁笼前。 “赶紧给本大爷滚进去！空岛的鸟人！” 老人攥着枯瘦的手艰难抓住脚踝，死死不愿放手。 一脚踹在匍匐在地的年迈身躯上，守卫那面罩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但语气中满是嫌弃。 “你们这些进化错误的低等生物，只配做奴隶！” 踢出几脚试图挣脱开，但依然被那五根枯枝般的手指牢牢抓住，见此，守卫烦躁地扯动锁链，可依然没有效果。 大口喘息后，稍微冷静下来，看着脚下脏乱的老人口中不断重复着“安琪”两字，那面罩下的嘴角扯出满怀恶意的坏笑。 “快死的老东西，也想代替15岁的妙龄少女？” “我可是听说了，老头，你的孙女已经作为‘天使’被天龙人预定了。” “那可是世界贵族，你该高兴才是啊，老头。” 听到天龙人三个字，老人脑海中瞬间出现几道带着头盔的身影，本就因为疼痛颤抖的身体更加不堪。 这几句话彻底掐灭了最后的希望，绝望爬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再也支撑不住。 “砰！” “空岛的鸟人也就算了，还是实验室的失败品，真亏大人能想到‘天使’这个噱头，让你们这些残次品能废物利用。” 趁机挣脱开来，接着狠狠一脚踢在干瘪的小腹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着老人那对大到不正常的翅膀，明显知道些什么的守卫又嫌恶地吐了口唾沫，接着就要继续踹下去时， “咚！” 一道寒芒闪过，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面罩下那张脸上嚣张的神情转变为极致的痛苦，无头尸体的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斩痕，接着瞬间爆开，化为了血雾。 已经起身的雷利停止动作，看着刚刚那一刀，他双眼眯起，圆框眼镜反射出莫名的光芒。 而铁笼中的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吸引，他们看去，不知何时，两道身影出现了老人身旁。 “不好意思，戴蒙大人，让血溅到您的鞋上了。” “刚来就看到这令人作呕的一幕，我实在没能控制住力道。” 收刀入鞘，道格满脸歉意地向着身旁的戴蒙鞠躬。 “无需如此，道格。” 戴蒙侧身，那张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非人的暗金色圆环眼眸中没有起伏，但比起往日的平静，倒是更趋近于冷漠。 “滋~” “扑通！” 犹如高压电流狂暴的声响出现，空气在此刻好似被撕裂。 周遭的铁笼之中，大片大片的人翻着白眼倒下。 一旁的雷利当然看到了那诡异的圆环眼，心中惊骇，但却并未像夏琪一样被恐惧拖入回忆。 按下不自觉暴动的霸王色霸气，他没有擅自出手，饱经风霜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戴蒙此刻却并未关注不远的雷利，尽管对方是他此行的目标，眼中三重圆环锁定住趴在地上的老人，对方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安…琪…” 无声流着眼泪，老人蜷缩着，嘴里不停地咿语重复着。 “和我签订契约，献上你的一切，我会救下你的安琪。” 平静的话语响彻黑暗的空间，还未昏迷的人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不用担心，恶魔从不背弃契约，天龙人那种渣滓而已，杀就是了。” 声音淡然，没有一丝起伏，却是如此的令人信服。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中都爬上了震惊与不可置信，这个男人居然想杀…天龙人？！ “你的时间不多了，不妨将一切赌在恶魔身上吧。” 艰难地抬起头，这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要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老人看向那双圆环眼，又想到自己孙女那天使般的笑脸，已经挤不出一句完整话语的他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微微点了下头。 【契约：救下安琪。】 【支付代价：…】 契约书页出现在眼前，但戴蒙这次却并未看一眼，他抬起手，袖口之中飞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幻象，烟雾。” 一张扭曲的脸从核心处浮现，雾团上下起伏表示着明白，旋即轻轻飘向老人，不再是灰白色而是转变为了淡淡的蓝色调。 已经步入死亡的老人只觉得被轻柔的海雾包围，这湿润的触感仿佛让他回到了万米高空的海云上，从出生起，他最喜欢的就是和自己的家人躺在那柔软的海云上休息。 在家乡那片海云上，自己身边的人不断替换，从他的爷爷奶奶，到他的父母，再到他的孩子们，那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那些他所爱的人微笑着站成一排。 但他没有动作，他在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女孩，那个天使般的女孩。 “爷爷，别在云朵上躺着了，该回家了…” 清脆悠长的女声从海雾中传来，他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身体异变的剧痛、死亡降临的恐惧、失去家人的绝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张苍老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的痛苦，而是扬起了最后的微笑。 【已发现恐惧之源聚合物，确认恐惧性质指向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