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一觉睡到中午。 好在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仔细想想这一周好像什么课都没去上过，不过旷一两次课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和辅导员还有几个专业课老师的关系都还不错，回头编个理由糊弄一下就行。“家里有急事”或者“身体不舒服”，这俩理由在大学里属于万能通行证，老师一般不会深究，顶多在考勤表上画个圈，回头补个假条就完事了。 十点多他才从床上爬起来，脑袋还带着那种睡过头之后的昏沉感，像被人往脑壳里灌了一层浆糊。 他摇摇晃晃地穿好衣服，踩着拖鞋晃到大厅。 很明显这边没有专用的洗漱区域，这些房间本来就是作为临时客房提供的，走廊尽头有个公共洗手间，水龙头拧开要先嘶嘶喷两口气再出水，镜子边缘生了锈，照出来的人影带着一圈毛边。 可能也就步见月这么一个无依无靠、居无定所的人一直住在这里，其他人都是出完任务来歇个脚就走，住一晚第二天就消失，房间门上挂的牌子永远是“空闲”。 林晨随便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一点。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大厅走，刚拐过走廊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人太多了。 他前几次来的时候，龙斩堂里冷冷清清的，走廊上能碰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闻千岳当时介绍说这边总共不到一百号人，那就是最多九十九呗。现在大厅里目测一下，至少五六十号人挤在一起，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有的靠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折叠椅上翘着腿，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菜市场。 林晨还看见几个明显带着装备的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大概藏着什么家伙，眼神比普通人警觉得多，扫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下意识的评估意味。 他扫了一圈，看见闻千岳正坐在大门口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哼着什么小调，脚尖一颠一颠的，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咔哒咔哒响，活像个退休大爷在公园里晒太阳。没找到步见月的人影。 林晨走过去，老头看见他来了，眼睛一亮，赶紧把核桃往兜里一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来，加一下工作群。” 林晨接过手机一看，微信群，群名叫“燕京堂口日常事务通知群”，头像是条龙，群成员显示九十八人。他差点笑出来，这名字起得跟小区物业群似的。 “神秘组织也用微信？” “美国总统交流军事行动还是用的公开社交软件呢，这有什么的。”闻千岳理所当然地说，顺手帮他把二维码扫了。 林晨刚进群，消息就炸了。满屏都是“1”，刷得飞快，他划了半天都划不到底。好不容易划到最上面，发现是群主发了一条：“明天中午开会，能来的都过来一下。” 下面清一色的“1”，中间偶尔混进来一个“收到”和一个“2”，显得格外突兀。难怪大厅里这么多人。 “呐，这群主就是堂主，也就是天字一号，金梦煌，咱们这边最强的角色。”闻千岳压低声音介绍，嘴皮子几乎没怎么动，像个老练的情报贩子。 “我还以为你是最强的勒，不应该出外勤的战斗人员，比天字坐办公室的强吗？”林晨小声问。 “一般来说是的，但是人家没点本事怎么服众，怎么当上的堂主。”老头敲敲板凳，“老堂主过世之后，人家一上来就清洗了堂内的反对派，而且方法说得上正大光明，光明磊落，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牛逼。” “咳咳，大家都静一静。” 一个气很足的男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大不小，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刀把大厅里的嘈杂声齐刷刷切断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头都朝声音来源转过去。 走廊深处走出来一个男人。高大，至少一米八往上，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打得服服帖帖，一丝碎发都没有。 一身黑西装撑得满满当当，身材很好，肩膀宽厚，腰线收紧，整个人透出一股子西装暴徒的味道，但又没有美国肌肉片里那种夸张到不协调的块头，肌肉藏在布料底下，是那种实用型的力量感。 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很年轻，很精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条硬朗，颧骨偏高，给人一种精明而冷厉的第一印象。 手上没戴金表，而是一块普通的智能手表，表盘黑屏，跟他的整体气质一样，低调但不好惹。 整个人更像哪个互联网企业意气风发的高管，而不是什么神秘组织的堂主。 他分开人群走到大厅中间，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像摩西分海。 林晨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步幅不大但极稳，每一步落地都像钉子楔进木板，没有多余的晃动，这是练过的人才会有的步态，而且练的不是花架子。 他随便搬了张椅子一坐，翘起腿，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扫到谁谁就下意识挺直了腰。 “都到了吗？” “除去太远赶不过来的，正在出任务没空的，应该都在这儿了。”闻千岳举手示意。 “好，那我们开始，废话就不多说了，最近整个燕京，包括周边地区，出现了很多的大规模领域，一般都是覆盖在人群密集的学校，公司，医院区域，经过调查，施术者都是一个或者两个黑衣人，面部特征无法匹配任何系统存在的公民。” 林晨心里一惊。 原来自己学校并不是一起单独的事件？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那天在图书馆天花板上趴着的黑袍男，那把黑曜石短刀，那个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的老教授，这些不是孤例，而是某种大规模行动的一部分。 他想起昨晚在平台上抽了半包烟推理出来的那些结论，概念抹除、系统免疫、黑袍男的动机，现在看来那个“动机”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一个黑袍男在搞事，是一整个组织在搞事，而且搞了很多次。 “推测他们都来自同一个组织，目的不明确，因为他们既没有造成恶性的对普通人伤害的案件，也没有引发公众恐慌，而且最后都以自爆自杀作为结局。” 那看来几乎每一个领域内部发生的事情都是差不多的。 林晨毫不怀疑有人同样被抹除了，但是没人记得。 那些黑袍男自爆之后，连线索带尸体一起蒸发，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每一次领域破碎之后，世界自动修补好记忆的裂缝，所有人都觉得一切正常，只有他这种被系统免疫的人才知道少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不是一个人被删掉，是很多人被删掉，而且还在继续。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老王和老教授被抹除之后，连他们的家人、同事、学生都不记得他们了，那他们的家人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一个原本四口之家变成了三口，他们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但说不出口？那种“明明应该是四个人但怎么数都是三个”的违和感，一定很折磨人。 “但是唯一的线索是，我们的人都能目击到他们手中不约而同的都存在着一柄黑曜石短刀，黑曜石武器，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相信诸位都清楚。” 林晨不清楚。他看向闻千岳。 老头凑过来低声解释：“是这样的，二十多年前，应该说千禧年的时候，整个龙斩堂遭到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入侵，死了不少人，当时他们的标配就是黑风衣，黑面具，黑曜石武器。” 林晨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天花板上趴着的黑袍男，黑风衣，黑曜石短刀，好家伙，二十多年了连工服都没换过，这组织是有什么统一着装规范还是复古情怀？ 不过话说回来，二十多年前就搞过一次大规模入侵，现在又卷土重来，这帮人到底图什么？二十年的蛰伏期，够养好几代人了吧。 “当时那个男人扔出去没找到吗？”他问的是那把被黑袍男扔出来、最后消失的刀。 “没有，我找了一晚上了，真是难为老年人啊。”闻千岳叹了口气，语气倒是一点不沉重，像在说昨晚的剩饭没热透。林晨看了他一眼，老头脸上确实带着点疲惫，眼袋比平时深了些，看来这一晚确实没白忙。 金梦煌继续：“所以我希望诸位最近提高警惕，防止悲剧的重演，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晨身上。 那目光像一束聚光灯，林晨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照得无处躲藏。 周围五六十号人齐刷刷转头看他，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面无表情的，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林晨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别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欢迎新成员加入，闻千岳和我说过你，虽然我们还是会对你的能力保持观察，但是你主动救下其他成员的事迹，我们认可，大家欢迎地字九十九号成员林晨。” 他带头鼓掌，一时间掌声雷动，五六十号人一起拍手，声势不小。 林晨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下意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注意到人群里有几张面孔带着好奇，几张带着审视，还有几张明显带着不屑，大概觉得一个刚入行的小年轻凭什么被堂主亲自介绍。 但他对上了金梦煌鹰隼般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冷淡、锐利，像在扫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称完重量贴好标签就收进仓库了。 林晨心里清楚，至少这个堂主本人并没有真的信任自己。那句“保持观察”才是重点，“欢迎”只是场面话。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散会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食堂走，有的回房间，有的直接出门。 林晨混在人流里，听见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议论金梦煌刚才说的那些领域事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见怪不怪的疲惫，看来这种事在龙斩堂里已经不是新鲜话题了。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跟同伴说上个月海淀那边也出过一次，他去了现场，领域破碎之后什么都没留下，连个弹壳都没有。林晨竖着耳朵听了几句，默默记下“海淀”这个地点。 中午的食堂伙食相当不错，比昨天那顿还丰盛，居然有牛排和牛大骨。 林晨在窗口前犹豫了三秒，果断每样都要了。 打饭的大姐看他一眼，又多给他加了一勺土豆泥，大概是觉得这孩子太能吃了，出于母性的怜悯。 他端着蒸米饭那种不锈钢大盘子，上面堆满了牛排、大骨、鸡腿和两勺米饭，堆得像座小山，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次表演了大胃袋绝活，一整盘炫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髓都吸了出来。 旁边几个龙斩堂成员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说新来的九十九号是不是什么饕餮信仰。林晨充耳不闻，专心啃骨头，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计划。 回学校调查是一定的，昨晚那个想法。 去档案室找“被删除的形状”。得尽快落实。如果概念抹除真的把老王和老教授从所有记录里删干净了，那档案系统里应该是一片空白，但如果系统免疫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能让他“看到”被抹除的东西，那也许他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空缺。 另外荆棘术从解锁之后还没正经用过，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练练手，万一遇到下一个黑袍男，总不能光靠小隼和步见月。 他回忆了一下系统面板上荆棘术的描述。 “可生成能力范围内的任意植物，默认配置：荆棘” 听起来简单，但具体能长出多粗的藤蔓、多硬的刺、覆盖范围多大，这些全都是未知数，不试一下心里没底。 下午，林晨出门打算回学校调查，顺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自己的新技能。 他刚走出龙斩堂大门，秋天的阳光晃了一下眼，他就感觉身后有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妙，不是敌意，更像一根细线拴在后脑勺上，轻轻拽着。 回头一看，步见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包纸巾，一副出门郊游的打扮。她换了一身道袍，头发扎成马尾，下面依旧是裙裤和短靴。 “不必在意我，我就是来监视观察你的。” 林晨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注意到她塑料袋里除了水和纸巾，还塞了一包龙斩堂食堂的牛肉干，看来她虽然嘴上说是来监视的，但物资准备得挺齐全，像是打算跟他耗一整天。 秋天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道袍下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棵扎了根的树，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行吧，监视就监视，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干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