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见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走到他身边坐下,也可能是根本没睡吧 她披了件外套,里面还是那件运动背心,头发依然披散着,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没说话,就在他旁边站着,也靠着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燕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月亮倒是挺亮 “你怎么来了?”林晨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被烟熏的 “睡不着,而且察觉到你出来了,我作为你的监护人,来看看也很正常。” “行吧…”林晨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他认真思考的时候容易进入“心流”的状态,放空自己,脑子里只有那件事 现在被打断,那个推理的后台进程还没完全退出,脑子里嗡嗡的,半截结论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步见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烟和地上的烟头:“大半夜出来抽烟,你前几个小时还说自己不抽来着,有心事?” “算是吧,很难解释。” “嗯,正常,第一次战斗,第一次面对随时可能死亡的境地,第一次受伤,很正常。” “啊啊。”林晨附和,但是很明显这家伙和自己不在一个聊天频道上 她说的是战斗创伤、死亡恐惧那一套,他想的是该死的系统任务 两个人蹲在灭火器旁边,各想各的,夜风把烟味往走廊里吹 沉默了一会儿,步见月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 “我没读过书,因为我一出生就是个黑户,据我的师傅说,当时我被抛弃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厕所。” 林晨转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很白,睫毛压着一点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地狱开局说是。”他接了一句 “差不多,师傅正好经过去乡下做法事,就把我捡回了道观,我懂事早,四岁的时候师傅就和我说了这件事。” “那你崩溃了?还是作为一个孩子没有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没有,我很清楚,因为观里也有不少人会来烧香祈福什么的,人家都是一家人,祈求财富,祈求平安,祈求团圆,”她盯着地上的烟头 “女生似乎都会早熟一点,但是我不怪父母,不怪社会,我感觉到一种虚无,感觉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意思,我很清楚那些观里的塑像也是假的,真正的法力来自师傅的神术和偷偷摸摸塞进符水的抗生素。” 林晨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推理虽然想不通,但至少还是在“想”,而步见月是从根上就不觉得有什么好想的 世界是虚伪的,塑像是假的,法力是假的,连抗生素都是偷偷塞的,一个四岁的小孩,站在道观的香火里,把这一切看得透透的,然后得出结论:没意思 “那之后呢?”反正也想不通,林晨干脆充当一个优秀的听众了 “我读书,练功,跟着师傅时不时的跑法事,甚至所谓的驱魔,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提起兴趣。”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通常来说应该这样,但其实是师傅坑蒙拐骗的时候被同行联合打成了残废,他临死前给了我说是本门的秘术,让我来这里找他的老朋友。” “真是…很传奇的经历啊。” 林晨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林晨想起了那个时候在学校里,她眼中闪过的热切,或许她一直期待有一个人,或者一场战斗,带她离开虚无,不论生死 夜风把走廊深处的灯管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摆了摆 小隼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平台栏杆上,歪着头看他们两个,嘴里还叼着那包烟的最后一根,像是在问“还抽不抽” 林晨看着步见月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刚才说的那句“感觉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意思”,和自己在那个灰掉的任务面前蹲了半宿的感觉,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只不过她是从虚无里长出来的,他是从一团乱麻的推理线里被卡住的,但底下的那股“差一步”的劲头,是一样的 差一步就能获得真相,差一步就能理解意义 大部分人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差一步 他低头掐灭了烟头,把它跟地上的其他烟头摆在一起 “你师傅的老朋友,”林晨开口,“该不会就是闻千岳吧?” 步见月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了墙上,闭上了眼睛 林晨也没追问。他心里那个推理的后台进程又悄悄启动了,这次多了一条新线索:步见月的师傅,坑蒙拐骗的道士,被同行打成残废,临死前交出了本门秘术 这个“同行”,是普通的江湖骗子,还是跟黑袍男一个路数的?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平台上的光暗下来。小隼把最后那根烟叼到了林晨膝盖上,像是在说“你接着抽,我再去偷” 林晨把烟接过来,没点 他想,明天得去查查老王和老教授的档案,或者相关的东西 如果概念抹除真的删掉了他们的一切痕迹,那档案室里应该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系统免疫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能让他“看到”被抹除的东西,那也许,他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空缺 一个被删掉的人,在档案系统里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一个“这里本来应该有东西”的形状 他得去看看那个形状,现在就先不瞎想了,想也没用 早知道应该用通用语cos一下动物交谈,派一些小动物满学校侦察,通风报信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林晨好奇,满打满算两个人也就认识了一天,虽然现在算得上过命的交情了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想安慰一下你的,很多人第一次见人流血都会应激,不过看来你也是没心没肺的,没事。” “原来那是安慰啊,我还以为比惨大会呢” “我不觉得惨啊” 林晨有点无语,这个女人真的是各种意义上的难以理解 “惨就是惨,苦就是苦,哪怕你自己真的没有这么认为,它们也是客观存在的,”林晨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你不觉得苦,是因为你从没有体验过什么叫美好,都是相对的,你应该做的是找找自己喜欢干什么,那就去干,念头通达,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我还以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或许吧” 步见月读过很多深奥的书,知道什么时候使用里面的只言片语,但是好像还真是从未真正理解 林晨转身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 “看我干嘛?脸上有伤?” “不,你很不一样,从来没有人会和我说这些” “那你打算改变自己?” “不会,我还是相信自己看见的,经历的…” “不是哥们…算了,和你讲不通,睡觉去了”林晨转身回去 看着林晨的背影,未出口的后半句轻轻吐出 “但是我可以试着相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