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跟赵重光祭奠完后,又在医院呆了一会儿,便跟赵铁相继告辞。他一个人心情沉重地走在街上,此时,他想找老胡倾诉一下。 他想了一下,打消了这个念头。先不说能不能找得到他,就算是找得到他,他也必须要学会在这个乱世中成长起来。 街边的商店,逐渐开始打烊关门。旁边的光亮在逐渐消失,沈默习惯性的扫了一眼街角,突然发现远处两点黄光快速向他逼近。 嗯?出问题了? 不过很快,沈默便恍然,不是势利眼出问题了,而是从街对面驶过来一辆黑色轿车。昏黄的车灯照耀着路面,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随着轿车逐渐逼近,他也逐渐地看清了轿车的车牌,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先生,”车辆熟练的停靠在身边,还是熟练的降下去半扇窗,还是小王那张熟悉的笑脸。“周老板请您过去。” 周伟召见,十次有九次都没什么好事,剩下那次,绝对是更坏的事。 沈默有些无奈,但无奈归无奈,他还是配合地上了车。 车子依旧是前往了法租界,依旧是那所小院子。沈默熟门熟路地下车走进正屋,看见周伟今天破天荒的没有喝茶,反倒是坐在桌子旁边,对着亮起来的两盏油灯,摩挲着一件瓷器,反复观看。听到门外有人进来,见是沈默,他只是瞟了一眼,随后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件瓷器上面。 沈默不懂文玩,但还是装作热络好奇的样子,上前拍着马屁。“周老板,今天晚上叫我过来,是收了件宝贝,想让我观赏一下?” 周伟眼皮都不抬,鼻子里哼了一下,“观赏?你懂吗?”说完不顾沈默一脸的尴尬,自顾自地介绍道,“看到了吗?这个可是宋朝汝窑的,嗯,”他嗯了一声,声调朝上,压抑不住的炫耀,“好东西啊!啧啧啧,不过可惜了。”说着指着瓶子对着沈默介绍道,“太过于完美无缺了。”说罢,将手中的瓷瓶往地上一掼,瓷瓶应声碎裂在地上。 沈默有些目瞪口呆,指着地上的碎渣。尽管不懂,但还是有些心疼。“周老板,您这是干嘛?这好歹是宋朝的......” “仿的,”周伟有些索然无味地撇去一个嘲笑的眼神,“都说你不懂了,这是近二十年仿的。” 沈默讪讪地笑了笑,“仿的就好,周老板明察秋毫,任何东西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周伟拍了拍手,看着沈默那讨好的表情,脸上挂起笑容来,“行了,不说其他的了。昨天晚上,听说,特务处又有行动了?伤着没?” 沈默心中微动,按照之前周伟能够获得地图副本的推测,他一定有其他线人跟他汇报。不可能不知道详情。现在装作只知道大概的样子,大概率是想跟自己玩儿先扬后抑,再借机敲打,最后才会进入今天谈话的真正内容。 想到如此,索性便陪他演这场戏。沈默一脸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哎呦,周老板,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行动可不比码头那晚差。可惜当时我只顾着躲,再加上昨晚起雾了,桥上的场景我没看清......” “嗯?”周伟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眼神变得开始凌厉与讥讽。“沈默,你真当我是吃干饭的?就那么容易好糊弄?” 果然,沈默脸上挂满了惊愕与局促不安,连忙解释道,“周老板,当时确实是太黑了,再加上有雾......” 周伟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沈默,你别想糊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你分明就在现场,发信号的人就是你。你会看不清当时的局面?”说着,眼神咄咄逼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好好说清楚,一个字儿都别想漏。” 沈默垂头丧气地将那天晚上的打斗场面,跟周伟讲了一遍。周伟听完默不作声,只是半睁着眼,像是在思考着事情。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嗯,这次还行。”周伟扫了一眼搓着手地沈默,语气稍缓地威胁道,“下次敢再跟我胡说八道,你知道下场。”说罢,便换了话题,向沈默问道,“之前,让你查特务处内奸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沈默脸色一僵,随即压低声音,“有些眉目了,但时间还是太紧张了。周老板,还望您能够多担待些时日。” 周伟脸色一沉,刚想再指责两句,但随即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似乎是改了主意。便不再说其他的,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最近,日本人那边,搞了个什么文化协会,你有没有耳闻?” 沈默心里一突,周伟这是又发现了一些事情,还是单纯地想打听消息?他连忙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嗯,听到过一些传闻。据说当天还去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那算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周伟嗤笑一声,“真正有头有脸地人,可不会这么掉价。”他指了指门外,“你也别装不懂,这里面的事情,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说着,有些意兴阑珊地扣了扣指甲里并不存在的灰,“只要是个人,都能看清楚。那地方就是日本人开在公共租界的一个据点,所以,我要你去一趟。” 沈默听闻此言,的确心动了,一来可以去探听一下里面的情况,二来可以完成周伟交给他地任务。尽管有所意动,但还是想从周伟这里要到更多的保障。 “周老板,您看那边是个文化交流协会。要么有文化底蕴,要么就是有些权势,要么就是有些财力。这三样,我可是都没。就是想进去,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不是吗?” 周伟冷冷地盯着沈默,“你这是跟我这儿要好处来了?我要是能直接进去,找你来做什么?” 沈默哑然,这姓周的,还真是一毛不拔啊?但责问归责问,他说的的确在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周伟突然再次变脸,他似乎是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放在桌子上。“‘运昌纸行’那边,我给你挂了个名,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个替纸行四处推销纸墨笔砚这些的小人物。日本人不是要办文化协会吗?你就按照这个身份去推销东西去。” “你去,看看有哪些人参与明天的茶话会。记住,尤其是华国人,给我记清楚点儿,我要知道有没有一些高官去。”周伟再次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随即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任务已经交给你了,就赶紧回去吧。” 见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沈默也不再好呆着,于是便起身告辞。走出院子,门口的小王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声再见,便不再搭理他。沈默只好不再客套,独自一人消失在黑夜里。 在绕了两条街后,沈默在确认没有人跟踪后,又悄悄地折返了回去。今天晚上周伟的举动实在是太奇怪了,尤其是不停地看时间。莫不是他在等什么人?尤其是还当着他的面打碎一件瓷器,这又是为何? 疑问太多,让沈默不得不返回来,他要一探究竟,看看周伟呆会儿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想。 沈默在院子周围摸着黑,找了一处长满荒草的灌木丛,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躺进去。于是他佝偻着身子,便趴了下来。透过影影绰绰的枝叶,他盯着那座破落的小院,一动不动。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远处有人慢慢朝着小院走了过来。见有人来,他扫了对方一眼,心中顿时一沉。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胸腔深处,向着头顶灌去。 来人身上闪着耀眼的红光,在小王谨慎的搜身后,将那人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