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什么对面的，赫然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老胡。 老胡手抖了一下，他没有吭声。默默地承受着沈默的冷嘲热讽。 “好，开始吧，”沈默收起笑容，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将你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为什么？” 他这一句为什么，打破了老胡沉默的表情。老胡将酒壶放下，伸手揉搓了一下脏兮兮的脸。看着沈默冷淡的眼神，反问道，“计划已经成功了，不是吗？既然已经成功了，还有必要问为什么吗？” “当然有必要！”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事情按照你的吩咐，我都已经做完了。现在，我需要一个答案。”说着指了指苏河北岸，“那儿的同志，也需要一个答案。” 提起苏河北岸的同志，老胡布满皱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想从哪儿开始听？”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疑惑，讲了出来，“就从林三开始说起吧。毕竟，这一切，都是从林三身上开始的。” 老胡古井无波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好半天，他才开口道：“林三？不就是个叛徒吗？他有什么好说的？” “你要是还是这个态度，”沈默站起身来，“我就直接将你安排给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白桦说了。毕竟，他也是计划中的一环，而且还是市委的成员，他有权利知道内容。” 老胡连忙阻止道，“沈默，你站住！”他表情异常严肃，“他，不能知道。” “那就给我交个底！”沈默一把拽起老胡的衣领，“我按照你给的计划，将李香菱给送了进去。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跟我说过完整的计划。怎么？”说着，他猛地往前一推，将老胡推倒在地上，“你还想带着这个秘密到棺材里？” 老胡盯着沈默，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能有三个，你，我还有组织首长。” 说着坐在身下还未干涸的酒液上，他犹豫了下，用手沾了沾地上混杂着泥土的酒，在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林三。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老胡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地上，指着地上的那个名字说道，“我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偶然发现了林三不对劲。结合之前的两次重大失误，我便对他起了疑心。再然后，便是发现了他跟日本人有勾结的证据。” 说着，他在地上写了第二个名字。 小林阳太。 “就是这个人，作为林三这条线上的最顶端的上级。在前两次重大失误的情况下，仍然没有将我这条线给启出来。我便察觉到，敌人的重点不在我这里。从那时候，我便有了将计就计的打算。” 沈默打断道，“不对吧？老胡？你就没考虑过敌人还没有等你计划完成，就提前下手？” 老胡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时间去管我的事情，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对我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光，被另外一件更让他们感兴趣的事情，给吸引住了。” 老胡笑了一下，“说到这个，这就多亏其他同志与组织的帮忙了，”他指了指南陵方向， “当时，潜伏在国党内部的同志，传回组织了一份特工名单。其中，便有四个人，被派往了红延老家。当地的保卫科，想当场将他们抓起来。我在得知此事后，托首长的面子，将他们保了下来。” “这四个人里面，就有李香菱？”沈默开口问道。 老胡点了点头，“没错。”他清了清嗓子，在地上写了第三个名字。 李秋白。 沈默皱了皱眉头，随即便舒展开。谍报系统内，有几个用的是真名？就连他...... 老胡却没有跟他解释什么，指着地上的“李秋白”三个字，“当时有了这批国党特务名单，我便对自己提出的计划进行了补充，那就是双管齐下。在我完善后的计划里，让国党内的组织成员，将这份名单卖给了小林阳太的老师，佐藤健二。至于换回来的钱，全被打入了组织的账户。”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难得的漏出了一丝笑脸。 说完，他在小林阳太旁边，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沈默看了看对方那脏兮兮的笑脸，心中对他的怨气少了一些。尽管这个男人酷烈无情，但是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一切为了组织。 “很快，我们挑中了李秋白，就是李香菱同志。”老胡咽了一口唾沫，抿了下干枯的嘴唇，“她加入国党时间不长，在接受了感化教育后，被组织吸纳。所以，双管齐下的前提就有了。”说着他神色开始激动起来，“本来在她出现之前，我想跟小组内其他同志一起完成。但是有了李秋白同志，便不一样了。你想，如果一个国党跟组织的双重叛徒，这样一个身份，日本人会不会欣然接受？” 沈默陡然警觉起来，“你的意思是？不对，你刚才说的双管齐下？李......秋白同志是其一，那另外一个......” 老胡看着沈默，没有做声。 “另外一个人，”沈默指着老胡，有些吃惊，“该不会就是你吧？” “没错，就是我。”老胡点了点头，“说回林三，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你为什么第一眼看见他，仅能认定他就是叛徒？” 沈默有些尴尬，啊这？说了别人也不信啊？ 老胡看着沈默半天没有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等了半天，才叹了口气，“看来，你的眼光跟直觉，比我强。如果我有你的那种眼光，早一步将林三给揪出来，当初就不会牺牲那么多同志了。” “继续说你的计划，”沈默忍不住打断他道，“双管齐下，又是什么意思？” 老胡坦然地指着地上的‘李秋白’，又指着自己道：“当然是把我跟她，同时通过两个不同的时间，暴露给日本人，让他们抓。” “啊？” “没错，就是让日本人主动去抓我们。” “老胡，你没发烧吧？”沈默感觉对方实在是扯淡，“抓你们，不是板上钉钉迟早的事情吗？” “是我跟李香菱，没有其他人。”老胡着重强调了一下。“自从发觉林三的事情后，我已经将小组秘密分批换过一波人。林三只见过江潭蒙着脸出过手，但并不知道其名字。所以，小组里，最终只会暴露我跟李香菱。” 老胡在地上林三跟李秋白两个名字上各自画了一个圈，随后先点了点林三， “还是在林三这里，按照我原本的计划。首先，我会通过李秋白同志，将我即将对林三动手的信息传达出去。那么日本人必定会认为，我发现了林三背叛的证据。这样，日本人不得不提前收网，将我抓捕。”说着，他补充了一句，“哪怕他们不收网，我也有办法逼得他们不得不抓我。” “接着，我会顺手除掉林三。如果我不幸被捕，那么我会将李秋白同志咬出来。不过她始终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最终她选择招供，会被当做红党的编外人员，生存的几率会大一些。这样我也能获得敌人的信任。这是最好的局面。” “相反如果我没被捕，李秋白就会主动暴露，让敌人不得不抓她。她便会根据命令，将我藏匿的位置‘不经意间’咬出来。这样我被捕，李秋白同志会得到敌人的信任。” 老胡笑了笑，看着有些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沈默，“你看，如果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跟李秋白至少会存活一个。并且，李秋白同志生存的几率，要大得多。” 见沈默憋了半天，没有吭声。老胡叹了口气，说道，“可惜，这个计划里，有个最致命的问题。” 沈默想了想，没想明白问题所在之处，老胡只好点了点地上的名字，“这个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便是，小林阳太。我这个计划里，无论是哪种情况，信任的主动权，始终都在敌人的手里。他可以选择都相信，也可以选择利用完我们都杀掉。那这个计划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所以，”沈默有些迟疑不定地问道，“你选择让我来做这个执行者，通过牺牲另外一个小组，然后达到让日本人信任，”他顿了一下，“李秋白的目的？” “嗯。” 沈默指着老胡的鼻子尖骂道，“你心可真够黑的啊！你怎么确信，小林阳太一定会信任李香菱的？万一他直接将李香菱杀了怎么办？” 老胡没有理会沈默的指责，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的沈默莫名其妙。待他笑声止住后，才开口道：“沈默，你知道吗？越是聪明的人，他们往往会越自负。小林阳太便是一个聪明人。” 说着他将小林阳太与李秋白两个人的名字，画了一条线。 “小林阳太为李秋白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计划，这套计划从第一步刚开始执行，”他用脚趾头点了点小林阳太，“李秋白同志就汇报给我了。他们只算准了人性，却低估了李秋白同志的信仰。之后的一切，都是我安排李秋白同志主动去做的。目的就是让小林阳太以为，”老胡脸上难得漏出一丝嘲讽，“他制定的计划，很完美。哈哈哈哈！沈默，我跟你说，一想到这件事情，我就忍不住想笑啊！” 沈默感觉今天自己脑子已经听得麻木了，老胡嘴里说的话，一条比一条让他感觉自己不适合搞谍报。 “所以，”他语气有些干涩，“你跟李秋白，一直在演戏？那那支被捕的小组呢？” 老胡不吭声了，半晌，他才说出话来。 “沈默，我要是告诉你，另外一只小组被捕，完全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你信吗？” 沈默摇头，他决定了，今天老胡再说任何话，他都不再相信。 老胡见沈默闭口不言，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沈默，在任何时候，我们都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没有这个觉悟，就不要干谍报。” “所以，让我听你安排去调查李秋白的是你，要我去汇报给白桦的是你，要我把弃子计划交给李秋白的也是你。”沈默豁然起身，指着老胡的鼻子骂道，“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至少我能将那只小组给救回来！” “沈默！”老胡有些生气，情绪也激动了起来，“难道我不想救回那个小组的同志吗？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是直接通知那个小组撤离，让敌人直接知晓他们被骗了？还是直接终止这个计划，让李秋白直接撤出来？” 他指着远方，转身盯着沈默，语气严厉，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沈默同志，这是你死我活的隐秘战线。你给我记住，在这条战线上，背叛只是开胃小菜，牺牲是成功的唯一成本。”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赢，是将敌人吃干抹净！用他们的血，来淬炼我们的匕首；用他们的肉，来填充我们的军粮。只有将他们嚼碎，啃干净，咽下去，才能告慰我们牺牲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