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公共租界内。 在新闸路与成都路交叉口,一栋别致的三层小楼的门口,被挂上了一个木质招牌。招牌是新的,材料用的是柏木,上面用黑底烫金的隶书写了一行字。 “日华亲善文化协会” 此时,小楼前,蓝底的横幅迎风招展,扯动着旁边临时扎在地上,用来固定横幅的桩子一晃一晃的。看到这一幕,松本孝一皱了下眉头。他扬了扬下巴,指了一下那两根木桩,旁边立马有领头的弯腰九十度道歉,然后转身厉声呵斥工作人员重新打桩。 此时,横幅下面,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三十多个人。有三分之二都是在沪的华界商人,工会代表,以及一些文人。当然,前排也少不了几个报纸编辑以及记者,以及十几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人。风从远处刮了过来,带着江面上的潮气,将横幅的蓝布吹得更加膨胀。红色的太阳与横幅上“日华文化振兴恳谈会暨协会开幕仪式”几个大字,在布面上不停地舒展开来,又皱成一团。 今天,李香菱穿着一件黛色旗袍,外边罩了一方毛呢披肩,勾勒出她保养得体的身段。一头秀发梳了一个低垂的鬓角,几缕刘海,遮住了她涂了一层淡粉的脸。 此时,她站在台子上面的最边缘,看着台下其乐融融的场景,胃里面一阵阵翻腾。她把指甲紧紧地掐进掌心里,强忍住那股子愤怒。她能感觉到,下面不止一个人用一种贪婪淫邪的目光扫过自己。 此时,台上的协会理事长的日方代表,正在用那种夹生的中文,发表着最后的讲话。他戴着金丝眼镜,站在话筒前,对着台下的众人慷慨陈词。 “日华两国,自古以来便是一衣带水,同文同种。此事早在唐朝,便已有定论。两国文化相亲,皇军来沪,不仅仅是为军事,更为振兴华民精神。因此,乃创办此协会,表达诚意......” 李香菱强忍着恶心,听着耳边嗡嗡的响声。忽然,她看见了一个记者,正在台下拿着照相机,对着台上的她拍照。 此时那个记者正举着一个照相机,冲着台上的她,单独拍着照。看见李香菱向他看了过来,微不可查地将镜头移到了其他人身上。李香菱心中一凛,连忙装作随意扫视台下众人的模样。视线正对上旁边站着,正冷冷瞥过来的大冢清。 “李小姐,请注意你的仪态。”大冢清生涩的中文,冰冷地传入耳中。“今天可不是你分心的时候,呆会儿,小林长官让你准备好的敬辞,都背好了吗?” 李香菱的神态没有任何改变,她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大冢清一愣,随即转身面对着她呵斥道,“你再说一遍?” 松本孝一站在台下维持着秩序,见台上边缘的大冢清,突然神色激动地面对着李香菱说着什么话。随即指了指他们两个,旁边的手下看了看台上,立刻小跑到他们身后叮嘱道。 “松本长官命你们两人闭嘴。” 大冢清哼了一声,再次侧立在李香菱身旁,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只不过李香菱能察觉到,身旁这个日本人,一直在用余光盯着自己。 她不再说话,思绪回到了三天前。 三天前,小林阳太在那间起居室内,轻蔑地盯着眼前彻底‘崩溃’的李香菱。 “李小姐,眼下你已无路可去。”他笑着将一份盖了章的委任状甩到她面前,“你已经被国党出卖,红党因为你的擅自行动,损失惨重。现在整个沪上,红党已经对你下达了追杀令。现在我想代表特高科,给你一个机会。”说着他将一支笔,和一叠纸推了过去。 “将你知道的红党的其他秘密,以及上下级的联络方式,人员,写下来。这份帝国亲自下发的委任状就是你的。”说完,他站起身,“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时间过后,我便会将你送到红党面前,看你如何被你们自己人处决。” 说完,弯腰对着她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 门外,他表情冰冷,对着跟上来的松本孝一命令道:“多加几个人手,在房间里盯死她。” 一日后,李香菱将沈默交给她的名单,写了出来。还有她联络其他人的死信箱,暗号,以及,那份已经被破译的密码本。 小林阳太看完名单后,弹了一下纸面。纸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打破了起居室内的宁静。 “为什么没有你新的上级的联络方式?” 李香菱摇了摇头,她神色憔悴,发丝枯槁,干瘪的嘴唇里平静地说出了她的理由,“小林先生,我一直是靠死信箱与他联系的。对方很警觉,并且知道我的样子。哪怕我在死信箱那里盯梢,也没有什么用。”说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只知道,对方的代号,叫做,乔木。” 小林阳太叹了口气,乔木是谁,他自然知道。他索然无味地将纸交给了旁边站着的松本孝一,松本孝一飞快地退出房间,开始着手指挥行动人员去抓人。 “李小姐,你让我多少有些失望。”小林阳太用右手拖着腮,将胳膊拄在桌案上。用戏谑的眼神盯着对方,“我该怎么安排你呢?” 李香菱如同死灰般的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无所谓,“该给你的,已经给了你了。是杀是放,无所谓了。国党?红党?还有你们日本人?哼,”她惨笑了一下,“不都是这样虚伪?” 小林阳太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点头。 “你说得对,”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我们都很虚伪。但是如果李小姐慢慢接触过后,便会明白。我们相对于另外两方,要真诚得多。” 说完,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位目不斜视的男人。 “认识一下,这位是大冢清阁下。”小林阳太指着大冢清,对着李香菱介绍道。“以后,你的一言一行,将会受到他的直接监控限制。” 李香菱看着旁边的大冢清,眼神冰冷。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小林阳太摆了摆手,示意大冢清打个招呼,“以后,你们就是互相合作的同事了。我不希望你们两人之间,有任何的不愉快。所以,李小姐,请你配合工作。接受我给你的任何安排。否则,”他盯着李香菱道,“我不介意将你重新关到审讯室里。” “现在,我们有请,李香菱女士,作为协会内的第一位代表华国的女教员,上台讲话!” 思绪被拉回现实,李香菱看着台下鼓掌的众人,以及注视着她的大冢清跟松本孝一,深吸了一口气,款款走向麦克风。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好,开始吧。” 沈默面无表情地对着眼前的人轻轻说道。 此时,法租界内,一处破漏的临时安全屋内,沈默与面前的拾荒者打扮的人相对而坐。 屋内,没有桌子,灰尘满地。 “在沪上掩藏身份躲了这么久,挺不容易吧?” 沈默将随身带着的酒壶掏了出来,拧开壶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灌入口中,先是气息灼痛着鼻腔与眼睛,随后宛如一道流动的火,从喉间划过,最终化作一记重锤,击打在胃里。 他将酒壶递了过去,对方迟疑了一下,接到手中。但是并没有喝下去,而是将酒洒在地上。盯着那滩蔓延开来的酒液,沈默讥讽道, “怎么?现在想起来祭奠组织的同志了?你制定这个该死的计划时,怎么不想想他们?老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