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久久无人说话。只剩下透过头顶破洞的风，在屋内呜呜的哽咽着。沈默低头，盯着地上的那滩还没干涸的酒渍。酒渍旁边，是老胡写下的三个名字。 林三，小林阳太，李秋白。 他抬头看着老胡，老胡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说着，拿脏兮兮的手去摸了摸自己本来就肮脏不堪的脸。 “没事，”沈默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胡，“我得好好看看。” “看什么？” “看看能想出这种计划的人，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说完，感慨道，“不过不用看了，肯定是黑的。混谍报的，没几个心眼儿是好的。” 老胡没有去接沈默的话茬，在他看来，只要能将敌人歼灭，功过自有后来人评判。他蹲下身，蘸着地上残存的酒液，笔走龙蛇地在李秋白的名字旁边写了第五个名字。 胡福安。 福安，福安，纳福求安。 寓意挺不错，但却被老胡写出了一种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气势。 老胡写完这个名字后，指着它，冲着沈默龇牙笑了一下。 “你的名字？” 老胡点了下头，用手将李秋白与胡福安之间，画上了一条线。随即，他便将胡福安三个字与那条线，抬手抹平，地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字迹。 “用不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中像是有些感慨，但遗憾更多。 “现在大局已定，”他指了指地上李秋白的名字，“我已经用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料到计划会被完全打乱，”老胡指了指自己，“首先因为你的出现，林三被提前起了出来。” 他有些惋惜，“当时我想顺势而为，提前启动计划。但接下来，彻底不可控起来。”他苦笑道，“我没料到敌人会出动那么多人，在56号仓库那边时，你竟然会出现。我当时已经做出了指令，如果我被日本人逮捕，那就由李秋白同志去完成接下来的计划。但看到你能短时间内，将敌人所有埋伏点全都拔了出来。我便想着潜逃，让获得敌人的机会，送给李秋白同志。” 沈默看着老胡，感觉他说这话让自己有些牙碜。李秋白跟老胡竟然瞒着所有人，演戏演了那么久。也难怪，自己第一次跟李秋白见面时，她会有那么大的敌意。 “合着，我就是那根搅屎棍子呗？” 老胡认真地想了想，肯定的点了点头。“你的确是搅屎棍子，但我们不是屎。敌人才是。” 沈默白了白眼。 “还有就是我没料到，敌人的破译技术。”老胡表情有些懊悔，他嘴唇抖动了几下，继续说道，“日本人的破译技术比我们强上一个代差，竟然能通过反监听跟拦截信号，那么快破译出来另外一只小组的密码本。” “本来这份密码本，便是提前精心准备过的。目的就是让敌人在李秋白暴露之后，以为就是红延给我们小组联络的真实密码本。”他恨恨道，“但我低估了日本人的技术与手段。” “那天晚上，你通知过李秋白后，”老胡看着沈默，毫无隐瞒，“她在你走之后，紧急联系了我。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计划彻底失控。”他指了指地上小林阳太的名字，“所以，我在紧急分析过后。做出决定，那便是转变李秋白同志的身份，从计划里将我供出来的叛徒，变为得罪国党与红党后，无路可走这样的结局。” “这样，小林阳太会认为，李秋白同志若想活命，只能投靠他们。”沈默指着老胡，有些脊背发寒，“她在日本人那里，不用你去送死，她都会得到敌人的信任。是这样吧？老胡？” 老胡点了点头，看着头顶的破洞，不敢去看沈默的眼光。 “你心眼儿可不是一般的多，”沈默转头，不再看老胡，这个人实在是太疯狂了。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沈默想起来他当前的处境，再次问道。 “哪儿也不会去。”老胡咧着嘴，对沈默笑了笑，“我会继续留在沪上。” 老胡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警钟一样在沈默的耳边炸响。 “老胡，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沈默惊诧地看着他，“你现在可是被日本秘密通缉的人，现在满大街的日本便衣，都在找你，你还敢留着这儿？而且组织那边你怎么交代？” “组织那边，你不用管，我自有渠道定时汇报，”老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沈默警惕起来。他越是这样，沈默越担心他会不会还有什么疯狂的后手。 “沈默，你只要记住，”他压低了声音，严肃地盯着沈默，“从李秋白同志开始潜伏进日本人那里时，我就是一只幽灵。”他指了指脚下，“只要侵略者一天不离开这片土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扎根在这里，帮你跟李秋白盯着他们的动向。” “这次的沪上变故之后，希望你能够成长起来，并且组织的隐蔽战线也能再次成长起来。”他叹了口气，“自从组织去年取消了特科，沪上的同志们，对待敌人的态度已经太消极了，这很危险。” “所以我不放心，”他再次看着地上‘李秋白’这个名字。 沈默掏了掏怀里，将身上所有的钱拿了出来，递给老胡，“老胡，你要是选择留在沪上，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但是沪上不比其他地方，”他犹豫了一下，“非要直说的话，就是，很贵。” 老胡坦然地笑了一下，没客气，伸手便接了过去。钱，他的确需要。 “至于李秋白同志，”老胡在接过钱，小心装好后，跟沈默聊起了李秋白，“她的新代号是‘夜莺’。以后你负责单独联系她，你记住，白桦无权过问她的事情。之后，组织会将他调回老家，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两人。目前不要去联系。她身边跟着一个叫做大冢清的日本人。外出行动时，寸步不离。所以，她需要静默一段时间。” 沈默点了点头，意思自己会有分寸。 “最后一件事情，”老胡格外认真，声音也压低了很多， “小林阳太的老师，佐藤健二，已经来到沪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