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沈默直到现在才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 距那一晚激战已过去三天,三天时间,特务处对他们活着的人不管不问。甚至连受伤的人,也是李奎自掏腰包,送去医院进行治疗的。 沈默刚想捅捅身旁赵铁,突然想起来那晚赵铁的神勇表现,悄悄放下了架起的胳膊肘。但他这一举动,还是引起了赵铁的注意力。 “你小子,搞什么名堂?”他皱着眉头,撇了一眼旁边的沈默。 沈默尴尬地笑了笑,“赵大哥,”刚说出口,赵铁摆了摆手,“你还是叫我铁头吧。你这样客气,我身上刺挠。” 沈默顿了顿,还是陪着一副笑脸问道,“那,铁头,”他指着院子里那张名单,“区里三天对咱们爱答不理的,今天这是抽了哪门子风?把咱们叫过来,又不让咱们进去。” 赵铁看了看贴在墙上的那份阵亡名单,叹了口气。名单上他数了数,出去了120人,回来的仅仅只有23人。光是在菜市场那边,华界巡捕房就收了16具尸体。要是那晚沈默他们没除掉一部分日本人,恐怕上面还要多出来一些人的名字。 “别多问,我也不知道,静观其变。” 赵铁不愿意就这个问题跟沈默过多讨论,但沈默显然不想放过他,拉着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铁头,那晚其实咱们不用去。这不是戴长官跟党务调查科斗法,才逼着咱们去的吗?结果,咱们尽管败了,但并不是没有收获啊?货轮不是被咱们瘫痪了?还有,咱们也干掉了那么多的日本人。这再怎么说,区里也不能说不看战绩吧?而且那晚咱们可是有证据的,的确是有叛徒......” “闭嘴!”赵铁连忙出声制止他继续往下说,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俩,便叮嘱他道,“这种事情,一定给我烂在肚子里。长官不问,你就别瞎说。到时候,你可别莫名其妙的就被小混混打死在街上了。” 沈默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 “真他娘的憋屈。” 没人接他这话茬,因为大家都很憋屈。赢了还好说,上面有奖励,有功劳发放。但是输了,还他妈是因为遭叛徒泄露输的,这就很让人恼火。 快到中午时,从楼上传来一阵吵闹声,伴随着窗户被一只烟灰缸打碎,所有人都诧异地抬头看着上面。 “快躲开!” 不知谁突然高喊了一声,众人一哄而散。被那晚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冷枪给打应急了,有人刚喊,众人便撒丫子就跑。 似乎是被楼下的喧闹声给吸引住了,楼上的吵闹声突然停了下来。随后一道洪亮的喊声,顺着破碎的窗户,传了下来。 “李奎!赵铁!还有,那个沈默!给老子滚上来!” 陈景山办公室内,三人依次站成一排。面前是陈景山空无一物的办公桌,地上的一堆杂乱的文件与破碎的台灯表示,办公桌之前应该是摆过东西的。此时陈景山坐在椅子上,将一份电报嘭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看看吧,南陵那边,戴老板刚刚亲自发送的电报。” 三人谁也没动,这个时候露头,就是自找没趣。 “怎么?不说话了?”陈景山伏在桌子上,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三人,“好,那就我替你们说。” 说着,便站起身来,“先说你,沈默!” 沈默连忙目不斜视地挺胸立正,希望陈景山别把火全撒自己头上。 “地图是你标记好的,尽管这算是你有功,但是,”陈景山的语调突然变得阴寒无比,“你告诉我,为什么,日本人也会有!” 沈默有些傻眼了,他感觉陈景山对他起了杀意。该不会抓叛徒,最后抓到自己头上吧?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报告长官,属下不知!”沈默连忙一脸正义凛然地说,“属下只做了情报侦查工作,事后,便将地图绘制好后,交给了上级赵铁。之后,由他带到了区里。属下可以保证,这份地图,只此一份!” “不知?”陈景山冷笑道,“要不要过过家法?看看是你嘴硬,还是特务处的刑具硬?!” 沈默听完此话,立马做出了决定。他看了看旁边的赵铁,又看了看李奎,陈景山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你们两个,先出去!” 二人立刻转身就走,不带丝毫犹豫。只不过两人在转身时,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李奎是诧异,赵铁是叮嘱。 待二人出去后,沈默低声说道,“报告长官,除了咱们内部的叛徒外,党务调查科那边,会不会把情报透漏出去?” 陈景山的脸骤然沉了下来,“你是说,周伟?” “是他,”沈默连忙点头,又摇头道,“但是具体情况,属下并不清楚。不过按照党务调查科的一贯作风,他们会不会跟日本人勾结,这就说不定了。” “嘭”陈景山怒不可遏地一锤打在桌子上,“这个喂不饱的白眼狼!竟敢坏我大事!背后捅刀子!”随后眼神像钢刀一样刮在沈默身上。“沈默,你为什么把自己摘出去了?按理来说,你才是那个泄露情报的最大嫌疑人!” “长官,我冤枉啊!”沈默连忙解释道,“我如果泄露了情报,万一被敌人在码头上打死了怎么办?” 陈景山坐在椅子上,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急切证明地家伙。他心里明白,沈默那天晚上也会参与行动。除非沈默一心求死,否则绝不会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开玩笑。只能说,党务调查科的嫌疑非常之大。 “你可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有离间军心之罪?”陈景山腮帮上的肉扭成一团,挤出一个难看的冷笑。 “长官,属下认罚。但是,”沈默顿了一下,随即对着陈景山继续说道,“属下行动当天还在不停地侦查,望长官看在属下一心为国的份儿上,绕属下一命。属下定会对长官的恩德铭记于心,争取早日戴罪立功!” 陈景山犹豫了,沈默侦查是个好手,同时,在党务调查科那边也能派的上用场。但知情不报这件事,不能轻饶。一时之间,他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报告!”正当他纠结着,要不要将沈默推出去顶锅时。门外一声报告,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他皱了下眉头,看到王大柱推门而入,来到自己身边。一番耳语之后,陈景山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着王大柱,“你确定?”见对方点头确认,他才挥了挥手,示意王大柱先站在旁边。然后转头盯着沈默,细细打量了起来。 沈默被他盯得不自在,却丝毫不敢有半分动作。 “沈默,今天上午公共租界那边,成立了个日华什么狗屁协会。有个叫做李香菱的女的上台讲话,你认识吗?” “报告长官,不认识!”沈默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可是心里却提了起来。陈景山提起这个做什么?他难道是发现了一些线索吗? “行了,你站在旁边等着,王大柱,去叫赵铁进来!” 沈默等了大概有十秒,赵铁已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的身旁。陈景山见赵铁进来后,神色稍缓。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稍缓道, “坐吧,在我面前,就别装那套上下级关系了。我可不想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枕头旁边有把刀。” 赵铁也不含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搞得沈默站在他背后,就跟个马仔一样。尽管,他的确是赵铁的下属。 “这次行动,让你辛苦了。”陈景山此时对待赵铁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与刚才的雷霆震怒,完全相反。“你族弟的事情,我这边还在找人。所以,给哥哥一个面子,最近先消停点儿行不?” “马革裹尸,这是他的命。”赵铁一脸淡然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你找你的,我杀我的。” 沈默在后面一直认真听着两人的对话,尤其最后赵铁那句,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钻。这老小子,这两天干什么了? 陈景山听完赵铁的话,一脸怒气,从抽屉里将十几张报告甩了出来。 “赵铁,别以为你跟我是同一批进来的,我就会给你留面子。”他指着那十几张报告,一脸难堪地朝赵铁说道,“两天!两天时间啊!已经死了十几个日本人了。我知道,你那族弟赵重光现在还生死不知,你想找日本人报复。但你赵铁好歹挑着地儿杀啊?你踏马全在老子监管辖区内杀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纯给我上压力吗?” 他掏出自己的印章,“来来来,赵大爷,我玩儿不过您,行了吧。我这就有空白的行动审批调令,跟武器申领条子。您现在拿着这章戳一下,回去了您自个儿填。填什么内容我不管,调集人手再来一次仓库夜袭也好,刺杀日本领事馆的总领事也行。总之求您了,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添堵了行不?” 赵铁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拿印章。陈景山瞪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姓赵的!你踏马还真敢拿啊?听不明白什么是正反话啊?” “真虚伪,”赵铁见对方将印章双手护在怀里,嘴里喃喃道,“反正我能自己拿,无非就是多费些功夫。” 陈景山是没脾气了,他知道赵铁这态度已经是在给他台阶下了。随即让王大柱将李奎喊了进来,赵铁趁着王大柱出去的时候,默默站起身,重新站到了沈默旁边。陈景深冲着赵铁投去一个微不可查的感激眼神,随即恶狠狠地盯着沈默。 李奎走了进来,陈景山拿出一份报告,甩到他脚边。 “自己看!” 李奎弯腰捡起了那份报告,看着看着,脸上逐渐涨得通红。 “看完了?”陈景山冷笑着看着他,“你安排的人可真好啊!”说着,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苏河两边负责侦查的人,可是你亲自挑选的。负责第一岗哨的人,一个特训生死在了柴火堆上。另外一个,凌晨两点就带着发信号的手电回了家。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李奎脸都快丢尽了,他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收到日本人增兵的消息。要是早那么十分钟,他就可以发信号取消行动,自己也不会损失这么多的人了。 “长官,是我识人不明,导致贻误战机。属下甘愿认罚!” 陈景山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用我教你,自己知道怎么处理吧。这件事情,总得有个结论。”说完,对着三人说道。 “在叛徒没找到之前,最近全都给我老实点!别让我逮着你们的过失来。一会儿,你们三人去隔壁会议室,每人给我一份完整的行动报告。一个小时后,我需要跟南陵回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