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回到亭子间的木板床上后,盯着发霉的墙角,久久不语。 从会议室回来后,关于自己提供的那份地图,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地图,为何只有半份?另外半份呢?日本人到底拿到完整的地图了没?谁给的? 他翻身坐起身来,关于地图的事情,他再次开始梳理了一遍。 首先,自己,赵铁,李奎三人,绝无可能去泄露地图的事情。乱战之下,三个人都有可能被流弹打死。 之后,便是陈景山派人去验证地图的准确性。想了一下特务处里面复杂的政治派别,沈默揉了揉太阳穴。 那么会不会是陈景山,或者他授意身边的人泄露地图,来达到某种目的?这一点有待考证。 如果不是陈景山贼喊捉贼,那就是比较麻烦的一件事情,内部出现了叛徒。但绝不可能是陈景山派出去的人泄露的。 毕竟能被陈景山信任的人,不多。爬到这个位置上,日本人不会为了这点儿蝇头小利,去暴露验证地图的人。 那么就得从陈景山身边的人排查,谁能看到地图。 再然后,就是周伟手里,也有那份地图。 想到周伟,沈默不禁泛起一丝苦笑。特务处跟筛子一样,不仅有自己这个红党,也有党务调查科的人,还有日本人的眼线。 现在对于自己来说,周伟手中的地图,无疑是一份定时炸弹。他可以随时交给南陵或者特务处沪上区,到时候就说自己交上去的。至于结果,自己一个编外人员肯定会是那个顶锅的人。 夜色沉沉,闷热的仿佛一口蒸笼,将沪上笼罩其中。 第二天上午,沈默刚出门,便看到了准备上楼的王大柱。 两人对视一眼,沈默又重新打开了门,“进来说。”他招呼着王大柱进来,两人落座后,沈默便问道。 “这么早来找我,是陈长官又有什么新的通知吗?” 王大柱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是在替谁办事?” 沈默注意到,他问这话时,尽管动作很轻微,但还是做了个将手放在腿上的动作。距离腰部一指距离,他心中一凛,知道如果答的不够令对方满意,可能他随时会发难。 但是他问这个问题,是发现了什么?难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沈默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暴露了,那等着自己的就不是王大柱一个人了。 就在沈默想了一遍对方问的问题后,他笑着说,“当然是听从陈长官的命令了,还能有谁?总不能是党务调查科那群人吧?” 王大柱没有回话,只不过手从腿上不着痕迹的放了下去。沈默也悄悄松了口气,可王大柱下一句便又让他紧张了起来。 “我问的是,党务调查科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 沈默心脏猛地缩紧,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问?是周伟透漏了情报?还是特务处查出来了一些苗头? 他思考着跟周伟见面时的每一处细节,决定,不能将两人见面的事情讲出来。 “想好了再说,”王大柱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嘴中说出来的语调,异常冷漠,“慢慢儿想,一个字都不要漏,给我好好说!” 此话一出,沈默已经心中大定,特务处根本就不知道党务调查科在行动前,找过自己。换句话来讲,周伟,目前还没跟特务处将自己卖出去。 “大柱兄弟,”沈默抬起了头,笑的格外真诚,“我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就是陈长官安插过去的一根钉子,目前周伟那儿还不把我当回事儿。所以,党务调查科有没有做过一些事情,哪儿会轮得着跟我说。况且,”他顿了顿,“这次行动,如果您觉得是我跟党务调查科泄露过什么,我不死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王大柱不再说话,他盯着沈默一张笑脸看了很久,这才收回那股逼人的气势。房间内的气氛陡然一松,沈默暗自松了一口气。 “赵铁那边,”王大柱迟疑了一下,“你跟他再说一下,别让他整天往码头那边跑。那边最近还有不少日本人,别最后他人没找着,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说完,站起身便告辞离去。 等王大柱离开有二十分钟,沈默才缓步出门。他得加快调查的速度,在周伟将他供出来之前,把叛徒先找出来。无论是党务调查科的,还是日本人的。都得提前找出来。 就当沈默赶往刺斐德路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边缓缓跟了过来。沈默一看车牌号,头皮一紧。怕啥来啥。 车窗被摇下去半截,小王那张金丝眼镜,下面藏着一副万年不变的文质彬彬,似笑非笑的脸,漏了出啦。 “沈先生,周老板请您过去。” 沈默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想躲都躲不掉。随即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在法租界七拐八绕了好久,再次来到了上次那个破落小院。沈默熟门熟路地进了正屋,房间内,周伟还是跟上次一眼,沏着一壶茶。水烟升腾,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七彩霞光。 “周老板,您找我。”沈默强压了一下心中的不快,朝周伟挤出一个笑容来。 “别笑那么难看,过来,坐。”周伟笑容可掬,指了一下面前的凳子。 他这一幅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笑容,着实让沈默腻歪了一下。但他还是乖乖坐了下来,等着周伟发话。 周伟在沈默坐了下来后,给他倒了一杯茶,“听说特务处这次,损失严重。怎么样?你着实是受了不少苦头吧?” 沈默呼吸一滞,就知道这人来是为了这事儿。但他话到嘴边,却客套道:“托周老板的鸿福,属下这次是有惊无险,侥幸,侥幸。” 他起身接过那杯茶,刚捧着坐下去,裤子刚挨着凳子,周伟不咸不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还听说,是因为你给的地图,出了事情。” 沈默一惊,看见周伟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地图。正是上次见面时的那份。 “周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特务处现在在查内鬼的事情,我想,”他吹了一口茶杯上飘起来的热气,“这份地图,应该能帮陈组长不少忙。” 沈默在心中破口大骂,就知道从对方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周老板,这地图跟我可没半毛钱关系。它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到你这儿的,我也不知道。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属下就告辞了。”沈默装作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站起身准备离去。 “坐下!”周伟突然变脸,厉声呵斥,“沈默,别忘了,你可是我的线人。我手里可还有你的自白信!你,”他点了点桌子,“在我这儿,可没有掀桌子的份量!” 沈默尽管心中不在乎对方所说的自白信,但还是装作吃瘪的样子,挤出一副笑脸。 “周老板,刚才是属下冲动,我自罚一杯。”说着,端起杯中滚烫的茶水,咕咚一口咽了下去。 茶水滚烫,烫的沈默瞬间面色潮红。汗水从额头滚了下去,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面部的笑容。周伟看在眼里,这才收回目光。鼻腔里哼了一声。 “念你初犯,我,不跟你计较。”周伟指了指手中的地图,“不过,你刚才说的没错,这份地图确实是跟你没关系。可如果我说,它就是你给我的呢?” 沈默强压了下升起来的怒气,“不知周老板今天要我来做什么,才肯放过我。请您下令,属下照做就是。” 周伟将地图收好,抬头看了看沈默。再次露出笑容来。 “这就对嘛。来,坐。” 见沈默依然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等他说话,他也不再坚持。“听说,特务处正在找内奸?” 沈默耳朵动了动,陈景山昨天才通知的,今天周伟就知道了?特务处里面,肯定有他的人。 “你帮我把他找出来,”周伟淡淡开了口,“赶在特务处之前,将此人给我查出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沈默难看的脸上挤出笑容来,他讷讷道,“那地图......” “地图的事情,你就放心,”周伟不再看沈默,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等你找出那个人,告诉了我,地图我当着你面烧了。” 房间内,只剩下水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默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行,我查!” “嗯,去吧。”周伟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那模样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一样。 沈默在返回的路上,拐到了死信箱那里。趁四下无人,将其中的情报取出。随后,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将手中的纸条展开。 “佐藤健二,已抵沪。特高科,或已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