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默便找了个电话亭,拨出了绝密的单线电话,要求与白桦见面。 这一夜极为不平静,沈默匆匆忙忙赶往了另一处安全屋后,扫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人跟着,便推门而入。一进去,便看到白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知更鸟同志。” “白桦同志。” 两人紧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便落座。 刚一坐下来,沈默便开口道:“事态紧急,我简要说明一下。” 对方点头,示意沈默开始。 “我们小组发报员,李香菱同志,已在半年前暴露。” 油灯似乎被门缝的风刮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在地上的影子映得模糊了一瞬。 “你继续说。” “李香菱掌握地密码本已被日本人破解,并处于长期监听拦截状态。” 白桦的呼吸停了几息,他盯着沈默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件事情需要从前天的电报说起,”沈默捏了捏眉心,今天在外边来回奔波,此时已经有些疲惫了。他将威海路479号见面,发现的日谍,虹口的照相馆三者是如何联系在一起,与李香菱见面后交代的实情,都一一说了一遍。 “胡闹!”白桦将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粗重的眉毛下,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默:“老胡走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你接手才多久,你们小组就出了这么大的窟窿。知更鸟同志,你让我怎么信,这不是你捅的娄子?” 沈默满腹委屈,但还是忍住了。当务之急,是解决李香菱的事情。 白桦在怒斥了一通沈默后,觉得有些不太合适,毕竟这一切都是李香菱擅自行动导致的。他叹了口气,又问道:“知更鸟同志,你评估一下,现在已经烂到什么程度了?” 沈默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沉没成本,抬头看着白桦道:“目前看来,李香菱同志已经暴露。但是日本人并未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依然可以利用她的暴露,来挽回一些事情。” 油灯晃动了几下,将白桦的脸照的明灭不定,沈默连忙用灯挑,将捻子拔高了一些。 “你说说你的计划。” 沈默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跟白桦分析了起来。 “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撤。把李香菱秘密从沪上紧急撤出去,并切断她跟组织的一切联系。死信箱、电台、所有关联,全部烧掉。在撤离之前,再利用李香菱去接收一次电报。同样的计策,我们可以再玩一次。不过在此之后,沪上就再也容不下李香菱这个人。” 白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样子。他似乎有些异议,但还是示意沈默讲完。 沈默见对方在等自己继续说,便清了清嗓子。 “第二条,弃子计划。”他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 白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弃子计划?”他喃喃道,随即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默,“知更鸟同志,你要知道组织上的原则。那就是无论什么情况下,绝不轻易抛弃自己的同志,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他表情严肃,似乎是让沈默收回说出的话。 沈默摇了摇头,“白桦同志,你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弃子是做给日本人看的,其实是将李香菱作为一根钉子,扎进他们的情报体系里。”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白虎见沈默一副拿捏不定的样子,上前轻轻拍了一下沈默,温和地说道:“知更鸟同志,不要顾虑,你大胆说。” 沈默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只有自己的同志,才会如此包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剩下的计划完整讲了出来,“日本人想通过李香菱,将我这个小组领导钓出来,那就随他们意愿。他们既然只派一个人去盯梢,那就说明,日本人想通过我,去钓出更大的鱼。”沈默眼神狠厉,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既然他们这么想,那就用我们小组这条渠道,去换李香菱这根打入日本人心中的钉子!” 话一说完,白桦眼睛瞪大,看着沈默的瞳孔都有些颤抖。 “你疯了!”他连忙将自己声音压低,“我不同意,组织上也绝不会同意!”他指着沈默,“我知道如果想完成你说的‘弃子计划’,李香菱必须要拿出一份投名状。但是你这个代价太大了!组织上也绝不会同意你这个计划!” 说完,他起身,俯视着沈默,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严厉地说道:“知更鸟同志,我会将你汇报的内容跟组织完整带过去。组织有组织的纪律,在明天组织没有回复前,你们整条线全员静默,不准有任何行动。你,现在给我重复一遍!” 沈默心中尽管着急,但明白对方是在为自己这个小组全员考虑。他当即站起身来,坚定地说道:“明天组织没有回复前,全员静默。” 当晚,二人不欢而散。一个心急火燎地等组织回复,一个焦虑万分地回去汇报。 第二天晚上,两人再次在安全屋接头。不过这次白桦来时,沈默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白桦一进房间,便脸色难看地说了一句。 “出事了。” 沈默一惊,还不等他问,白桦已经将事情讲了出来。 “今天另外一个小组,全员陷入静默状态,电台跟死信箱没有任何回复。结合你昨天给出的情报,组织初步判定,那个小组成员可能全体被敌人严密监控起来。” 沈默豁然站起,“不可能!”他语调有些激动,“李香菱怎么可能与其他小组成员有关系!组织会不会搞错了!” 白桦苦笑了一下,反问了沈默一个问题:“知更鸟同志,那你了解过电讯的逆向破译原理吗?” 沈默突然哽住了,“你是说......” “没错,”白桦叹了口气,“李香菱同志还有那个小组成员的发报员,他们两个每次接收的电报,都是组织里同一个同志发报的。”他伸出自己的手,跟沈默做了个发报的动作,“同一个人,同样的发报习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频段。如果没猜错的话,日本人就是通过监听李香菱同志接收电报的副本,逆向破解出了那个小组的密码本。” 沈默感觉一阵恍惚,他不敢想象,此时的敌人会有多么地欣喜若狂,自己的同志现在的处境该有多么糟糕。此事如果被李香菱知道了,她恐怕会当场自戕。 白桦的声音继续传进他的耳中,将他从痛苦中拉了回来。 “组织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将沪上的密码本全部更换。在新的密码本送来前,除了你们小组,沪上所有同志全部静默。” 沈默听出了白桦说的意思,他定了定心神,将情绪勉强收了回来。问道:“你是说,组织同意了我的计划?” 白桦点了点头,“没错,组织同意了你的弃子计划。前提是,李香菱同志本身愿意。记住,一定是得她本人愿意!”他顿了顿,看着沈默的眼中,充满了浓浓地告诫,“但这次的密码本泄露危机,影响范围实在是太大了,组织经受不起更多的损失。所以,你要牺牲整个小组的计划被驳回了。” 沈默沉默不语,他知道组织有自己的考量,不可能将辛苦打造的情报小组就这么拱手让人。那,如何才能让敌人相信,李香菱被组织给“抛弃”了呢? 他的视线开始飘忽,脑子里开始不停地回想起被组织唤醒后的种种。一个名字,逐渐开始清晰了起来。 “白桦同志,”他思绪回转,开口道,“我们小组的联络人,掌握了十几个最外围的情报人员。他们并不知道提供情报的对象是组织。这其中肯定有专业干情报的双面间谍,甚至是多面情报贩子。”他眼神逐渐清晰起来,“不如我们将这些人挑出来,把罪大恶极,对组织危害严重,但又的的确确帮过组织的人员给舍弃掉,送给日本人。虽然效果差了点,但是足够李香菱打入对方情报体系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白桦半合上眼睛想了想,随后一锤定音。 “好,就这样。这件事,除了你,我,李香菱,红延的最高层,只能四个人知道。以后,就只由你与她单独联系。” 沈默长出了一口气,这样安排,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可以多做一些。”白桦补充道,“既然做,就做的更像一些。你让你的联络人,通知一部分外围成员,让他们这几天分批离开沪上,组织自会有人接应。剩下的留在沪上的,就是送给他们的投名状。”他语气尽管狠厉,但沈默看得出,白桦的眼睛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愧疚。 沈默不再多言,他现在在考虑,如何给李香菱搭建起一座“弃子”的舞台。 忽然他想到了失联的那个小组,如果敌人想将更多的同志骗到一个地方围杀,那么目前有一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他心念一动,目光看向了屋外。 苏河北岸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