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当晚便敲响了裁缝铺的后门。 门被打开，漏出来李香菱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黑夜里，昏暗的油灯下，她透过干枯的发丝缝隙，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沈默。他见李香菱这幅鬼样子，着实是吓了一跳。但很快，他闪身进了房间，门在他刚进去的瞬间，就被李香菱轻巧地关上。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道，“组织上是怎么安排的？” 沈默犹豫了下，他看了看对方有些崩口的嘴唇，顺手将桌子上的茶壶拿起来，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你先喝点儿水，我等下跟你讲。” 李香菱接过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死死盯着沈默。 “水我喝完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默嘴唇颤了颤，他犹豫着要不要将实情完完全全地讲出来。 李香菱见他这样欲说又止的模样，脾气瞬间涌了上来。她眉毛倒竖，指着沈默吼道。 “沈默，你少跟我在这儿没屁搁楞嗓子！有话快说！你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吗！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你给个痛快话！” 沈默叹了口气，“组织同意了我的计划，准许你继续留在沪上。” 李香菱顿时松了口气，眼神中也再次充满了光彩。她咬着牙喃喃道：“不撤离就好，不撤离就好。我还得跟他们算账…” 沈默沉默了几息，油灯的火焰在不停地跳动着。李香菱脸上的笑逐渐凝固，她察觉到了他神色上的异样。有些惴惴不安，迟疑着问：“组织还有其他安排？” 他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李香菱的眼睛。“组织上命你执行，”他顿了顿，“弃子计划。” 李香菱呆住了，她像是有些地问：“弃子计划？沈默，你说明白点儿，什么叫做弃子？弃子计划又是什么啊？”她有些着急，声音里也开始带着哭腔，“沈默，不是我想的那样？对不对？组织不会放弃我的？对不对？” 沈默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流着眼泪的女人。心中一阵心疼，但是他得将实情告诉她，好让她彻底清醒起来。 “组织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同志，哪怕她犯下了错，那也有组织的纪律去处罚她。”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宽慰着李香菱。 “所谓的弃子计划，就是组织做出抛弃你的假象。不，应该说就是真的抛弃你，”沈默沉声，“你与组织一切联系，与组织的任何关联，将会一并切割。你将会作为一枚弃子，被送到日本人那里。在那里，组织希望你能够成为最尖锐的钉子，牢牢钉在敌人的心脏里。” “李香菱同志，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李香菱嘴唇抖了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时陷入了迷茫。从国党，到加入组织。好不容易赢得组织的信任，这其中的艰辛与酸涩，又有谁能懂？ 她瞳孔有些涣散，像是抽走了灵魂一样，木讷地问着沈默：“这，算是组织对我的惩罚吗？” 话刚说完，“啪”的一声，沈默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李香菱吃痛，下意识捂住了被打的那半张脸。她抬起头，看着打他的这个男人，眼泪被她强忍着憋在眼眶里。 “惩罚？”他有些愤怒，“李香菱！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沈默，自从来到这个时间线，他还是头一次感觉，有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火，将他整个身体跟灵魂都在燃烧。 他哆嗦着指着李香菱，恨不得站在就将她送出沪上。“李香菱同志，你如果这么想。那就趁早滚蛋！组织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李香菱像是被打醒了一样，瞳孔逐渐聚焦了起来。她揉了揉发烫的脸，瞪着沈默。 “你瞪什么瞪！”沈默继续痛斥道，“你知不知道，为了避免损失扩大，现在组织已经做好撤离我们整个小组的准备了！” “现在不仅仅是我们小组，因为你的鲁莽行动！就因为你那可笑的急于证明自己的虚荣心！现在，另外一支小组，已经全员被敌人诱骗监控了起来！你听好了！是全员！” 李香菱听到这儿，刚提起来的一丝精神，瞬间被打破。 “怎么可能！这怎么跟我有关！沈默，你少冤枉人！我从来都是单线联系的！”她先是吃惊，然后手足无措地指着沈默。 沈默冷冷哼了一声，“哼，没关系？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多亏了你啊！你被敌人监听了半年，半年！李香菱！敌人可不是傻子！他们的监听与拦截设备比我们先进。而组织上给你和失联小组发报员发报的人，是同一个人！你应该明白了吧！” 李香菱听完，如五雷轰顶一般。腿像是灌了水银一样，她踉跄着往后退，像是在逃避。但房间很小，没退几步，后背便撞在了墙上。然后，她慢慢蹲了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中。从散落的发丝间，传来了一道道压抑的抽泣声。 沈默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将她掺倒在椅子上。一咬牙，拿拇指，狠狠地掐向她的人中。 李香菱悠悠转醒，醒来一瞬间，死死抓住沈默的胳膊，赤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 “沈默，你告诉我这些，就是想让我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好去弥补？” 她语气急促，声音中带着审问。现在她急需一个答案，一个能彻底说服自己的答案。 沈默有些好笑，他用一种可怜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到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弥补？” 他一指屋外，“现在，我们的同志在水深火热里煎熬。”又一指李香菱，“而你，居然还在问我，是不是组织要你弥补你的过错？！” 他厉声喝道：“李香菱！我告诉你，组织上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弥补什么！另外一支小组的沦陷，尽管与你有关系，但组织从没想过要放弃你！收起你那可笑的怀疑吧，你直到现在还没认清事实！”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组织留你，是要你用更隐蔽的方式，来为我们的同志复仇！” 他俯下身子，向着李香菱轻轻问道： “李香菱，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