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菱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可能!”她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那家老板我试探过三次,我确定你一定是搞错了!”她手指比划道,“不然,敌人为什么不把我抓起来,反倒是一直让我使用发报机!” 沈默没有想跟李香菱争辩什么,眼下,只能按照最坏的结果,来复盘整件事情。 “李香菱同志,你先坐下来。我需要你如实跟我讲述所有细节。”沈默努力地想劝对方冷静下来,但是事与愿违。 “你先说清楚,为什么你那么肯定!”李香菱不依不饶,哪怕她此时心中再坚定,在听到沈默的结论,她还是忍不住慌乱起来。 沈默无奈,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跟李香菱讲述起自己的推论。 “假如,那家老板是共X国际的人。那么李香菱同志,你告诉我,上一次组织给你下达跟我接头的指令,是什么时候。”沈默开始说出自己的理由,李香菱想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说道:“五天前,照相馆老板跟我说,电台在不停地呼叫我,他便将呼叫指令给记了下来,交给了我。” 沈默计算了下时间,这跟赵铁让他去查日本运送武器的消息是同一天,这就有些不太妙了,日本人在双管齐下,所图非小。 他先将国党那边的想法按了下来,继续跟李香菱问道:“那你有向组织二次确认过消息的准确性吗?” 李香菱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然!我在收到后,当天便在家里向组织发报确认。我敢拿命担保,消息的确是从红延老家那里下达的。” 沈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蛋,密码本都被人给破译了。 他有些面容扭曲地指着李香菱,半天说不出话来。李香菱见他如此痛苦,心中开始后怕起来,声音都有些带着哭音了:“沈组长,老沈,你别吓我,我,我到底错在哪儿了?你说呀!”她掐住沈默的胳膊,摇了两下。 沈默一把甩开对方的手,指着李香菱破防道:“李香菱!你是傻了吗?第一,组织如果有紧急命令,却联系不到你,难道就没有其他方式联系你吗?” 李香菱呆住了,她终于想起来,是哪里疏漏了。 “想起来了?”沈默冷笑道。“如果紧急情况,除了电报,还有死信箱。” “现在,你告诉我,”沈默指着李香菱怒斥道,“你在收到电报前,有没有去查看过组织单独联系你的死信箱!” 李香菱的脸瞬间白了。 “第二,对方能将指令完整无缺的记下来,这本身就存在问题!难道你就没想过,根据密码,来反推出完整的密码本。对于敌人来说,并不算是做不到的事情吗?” “第三,”眼前这个女人身子越来越瘫软,沈默丝毫却没有同情,继续说道,“你确认过发报机频段,但你没有确认发报机有没有问题!但凡你当时多张个心眼,你就能发现连接着发报机的电线,有问题!” “还有!”沈默有些怒其不争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认为的组织,就真的是组织吗!” 一席话说得李香菱再也没有力气辩驳,她默默地流着泪,张嘴哽咽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默冷笑着,“事已至此,当然是我给你擦屁股了!” 这话一说,沈默就知道坏了,说错话了。 果然,李香菱听闻此言,先是脸微微一红,随后便收住了情绪。她冷淡地说道:“不用!我自己闯出来的祸,我自己处理。我这就给组织发报…”刚说到发报,她停住了。根据沈默的推断,如果真的如他所言,那么现在,他们这条线上,绝对会被敌人监听到。 发报提醒也不是,不发报也不是,李香菱一时陷入了两难之中。更让她担心的是,敌人会不会假冒她,给组织传递错误信息。 沈默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让她将这种顾虑暂时放下。随即,他开口道:“别担心了,日本人不敢随意假冒你或组织,给你或组织传递错误信息。因为日本人不能确定,你手里是否有发报机。任何一方稍微确认一下,他们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他们目前只处于监听状态。” 李香菱眼神一亮,咬了咬牙道:“沈组长,那趁现在只暴露了我一个人,那我今天晚上就去虹口那边…” “去虹口干嘛,”沈默连忙打住这个暴力女,一言不合就准备开干,“拜托,大姐!我们是隐蔽战线工作者!一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能不能动动脑子!”说着沈默很突兀地,一指点在李香菱的眉心上。 李香菱出乎意料地,没有在乎沈默这个很无礼的动作,她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了,随即瘫在凳子上,流着泪哽咽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惹出来的事,我一个人,去干掉对方,也不行。我知道错了,你要是,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保证其他,同志的安全。我以后,听你的话,不打你了就是。” 沈默有些无语,合着说了半天,你就想出来了个不打我,我很弱吗? 最坏的结果目前已经明了,一,日本人破译了密码本,但考虑到李香菱手里也有发报机,目前处于监听状态;二,日本人准备放长线钓大鱼,通过李香菱,引出其他同志,479号便是证据。 “你有没有暴露过其他同志的代号,或者接头信息?” 李香菱摇了摇头,“没有,我很明确,这半年来,咱们这条线上,通过我与组织互相传递的信息中,没有暴露任何同志的信息。” “好,最后一个问题,”沈默严肃道,“既然日本人监听了半年,一直没有动你。为何五天前,突然假冒组织,与你联系?” 李香菱脑子里已经完全成浆糊了,她脑子里现在想的全都是,一会儿,嗯,最迟明天早上,就要去虹口怎么弄死那个王八蛋。 “喂!”沈默见她毫无反应,忍不住提高音量,“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想着怎么干掉他。”李香菱脱口而出,着实让沈默一阵头大。 算了,不指望你了。 沈默将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从林三被发现,组织借刀杀人,日本高调宣称运送武器,最近的所有跟日本人有关的事情,他都一一想了一遍。最后,他的思路定格在苏河北岸的运送武器上。 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沈默觉得有些荒唐,但如果按照这种思路,那日本人的行动,就完全解释的通了。 “那批武器,他们根本不想运。他们想让我们以为他们要运。” 沈默将自己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李香菱听着,眼睛逐渐睁大,嘴巴也忍不住张开。最后她忍不住惊出声来。 “啊?真要按你这么说,那日本的这个指挥官,有些…” “有些执拗了,是吧?”沈默长出了一口气,“但是,目前而言,我的推论是最能解释对方的所作所为。”他仿佛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儿大石头,“前脚咱们用了一招,借刀杀人。对方转眼之间,就整了出这么个阴阳局。”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咱们因为林三的事情,给日本人设了个套,与对方指挥官结了仇怨。对方虽想找老胡麻烦,但是老胡已经撤离沪上了。于是他便利用你,想将我这个新的指挥官给挖出来。这才有了479号见面这种半截的指令。” 沈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讲述自己的分析:“运送武器是烟雾弹,对方真正想做的,是将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一网打尽。你猜接下来,那个照相馆老板会不会通知你,又有组织的命令下达,让咱们这条线的人,去苏州河北岸的码头上,进行物资拦截?!到时候,只要稍微推波助澜一下,国党特务处就会跟咱们死磕,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一席话听得李香菱汗毛倒竖,她此时也顾不得沈默男女之分了,一把拉住沈默的手,“沈默!你既然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姑奶奶,你手劲儿能不能悠着点儿,我手都快被你捏断了! 沈默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脸部肌肉因为疼痛,在努力的抽搐着。 “我知道你急,但是你能不能先松开点儿!”沈默再次尝试着从李香菱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可徒劳无功。为了不再受手骨碾压之苦,他只得将刚刚想到的办法说了出来。 “李香菱同志,”沈默正了正神,漏出一个尽量和煦的笑容来,“我有一个计划。” 李香菱看到沈默的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剧情来。她一把将沈默的手甩开,指着他,眼睛都瞪了起来:“姓沈的!你好好说话!都火烧眉毛了,表情别这么下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默赶紧甩了甩手,开始正色道:“李同志,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想法。只不过,这件事情上,我需要跟组织申请。在此期间,你不能跟任何人联系。哪怕是死信箱也不行。” 李香菱迟疑了一下。 沈默拍了拍衣服褶皱,准备站起身来。他露出笑容来:“李同志,你安心等我消息。告辞。” 待他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脸色发白的李香菱。沈默迟疑了一下,叮嘱道: “你记住,我不来,你就只是个裁缝铺的小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