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凌晨两点半,在手下接到河对岸传来的示警信息后,向李奎做了个手势。他趴在临靠着码头对面的水泥房顶边缘,手中的毛瑟枪机身冰凉,枪口朝着下方码头上的苎麻包瞄了瞄,缓慢的吐出一口气。 沈默见他这个模样,早已悬起来的心,不仅拍了拍身旁同样趴着的赵铁。 赵铁被沈默拍了一下,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一双眼睛在黑夜中,映着微弱的月光,竟然有些发亮。 “怎么了?船来了?” 他拿起手中的花口撸子,将保险慢慢打开。咔哒一声,声音不响,却将李奎的目光给移了过去。李奎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河对岸,悄声说道:“还有大概二十分钟,都注意点儿,行动时都小心一些。” 沈默握着临时发给他的一柄南部十四式手枪,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这玩意儿近战还行,远距离杀伤力基本等于零;准确度,超过五十米距离,基本就只能祈祷别伤到自己人了。但好在保养的还不错,他祈祷着呆会儿紧要关头上,可千万别卡壳了。 凌晨三点钟,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一艘货轮终于出现在苏河北岸仓库附近。但是并没有靠近码头,而是还有着二十米距离时便停了下来。早已等候着的接驳船,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朝着货轮驶去。 李奎心中暗骂一声,这个距离真够要命的。无论如何,谁都没办法隔着河面将货轮给炸掉。眼下只能启动第二套方案,也是他最不想用的方案,硬碰硬。 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运送物资的接驳船不再往货轮那边靠时,突然几声枪响,打破了凌晨的宁静。码头上,彻底乱了起来。 一颗流弹呼啸着朝着李奎袭来,擦着李奎的头顶飞向夜空中。“当”的一声脆响,撞击他身后招牌的铁架子上,擦出一阵耀眼的火光。 “妈的!怎么不听信号!谁提前开的枪!”李奎抬起头,看着下面噼噼啪啪的火光,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此时已经容不得他再多做犹豫,抬起手中的枪,便是朝空连响三声。 在收到信号后,周围的枪声更热闹了。但双方谁也没想亮起灯光,都在黑暗中摸黑开着枪。可突然,五六盏硕大的探照灯从货轮上亮起,将特务处成员所在的方向照的宛如白昼。紧接着,又是七八盏探照灯从河道上,纷纷亮了起来,目标依然是特务处。 “小鬼子们竟然提前安排了探照灯!这下麻烦大了!”李奎心急如焚,本来按照沈默今晚重新标定好的位置,想趁黑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下,真成了真刀真枪地硬碰硬了。 沈默见下面两个特务处的成员躲避不及,子弹便打在了其中一人的胸口。第一发撕开了衣服前襟,第二发便被打在了脖颈处,暗红色的血浆混杂着碎肉,像油漆一样,被涂抹在了后方的仓库木门上。另外一个还没来得及伏地还击,身旁的油桶便被子弹击中,“轰”的一声,火焰伴随着锋利的金属碎片划过那人的身子,下水像是戳破的水气球一样,从他伤口处向一边滑了出来。 “探照灯!先打探照灯!”李奎看得目眦欲裂,抬手朝着货轮便是一个长点射。 子弹从赵铁耳边划过,他刚想抬头,却被沈默在一旁一把按住。一串子弹尖锐鸣叫着,射在了他们三人趴着的房顶边缘。 “别露头!” 沈默恶狠狠地用力捏着赵铁的后颈,将他脸都按在水泥房顶上。 “咱们两个不上?”沈默有些着急,但并没有贸然开枪,低头冲着赵铁低声喊道。 “还不到时候,”赵铁呸了一口嘴里的沙子,“这个时候哪怕是想还击,你跟我手中的枪也不顶用。等弟兄们撑不住了,咱们再下去跟他们近战!这才刚开始!” 说是刚开始,可双方刚交上火便已经开始白热化。国党这边因为沈默提供的标记点,提前知道了敌人大部分的火力点,但日方有河面上探照灯的指引,一时间,场面竟陷入焦灼状态。 “屮!不管了!猴子!把掷弹筒给老子拿过来!明天老子亲自给上面解释去!”李奎朝着身旁的青年吼道。 被称为猴子的男人二话不说,从身旁抓起掷弹筒,“把对面那个狗日的货轮,给老子炸了!” 猴子从腰间掏出一枚榴弹,迅速计算了下角度,便塞了进去。“嗖”的一道破空声,榴弹落在了货轮后方的水面上,炸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猴子!你他娘的打歪了!”李奎见一发不中,大怒道。不过很快,第二发榴弹被猴子打了出去,这次刚好落在货轮的轮机仓处,一阵火光后,货轮上的灯熄灭。只剩下河岸上剩余的几艘小型驳船,在慌乱地散开。 猴子兴奋地刚想喊叫,“队长!我打中了!”突然沈默听到几声破空地呼啸声由远及近,朝着自己奔来。 “不好!” 赵铁拎着沈默衣服后领子就从二楼往下跳去,同时跳下来的还有李奎。 “猴子!”李奎人还在半空中,便侧脸大喊道。刚好看见猴子在后面,正把掷弹筒抓起来,还没站起身,刚才几人所处的房顶便被四发榴弹给命中。火光,水泥渣,碎砖块乱飞,将猴子身影笼罩在其中。 沈默三人被身后的气浪结结实实拍在地上,还不等站起身,几道身影便从对面的巷子里冲了过来。 “打!”沈默胸腔里充满着一种想要吐血的肿胀感。看着几道红光由远及近,喊了一声打后,便趴在地上率先开启了枪。几颗子弹瞬间命中冲在最前面的日谍身上,那人像被重锤狠狠击中,腿还在往前,上半身后腰失重,向后倒去。冲过来的几人连忙闪身靠墙隐蔽,向着沈默三人还击。 趁着沈默争取到的这一瞬,赵铁跟李奎二人迅速起身,合力拖着沈默的后腿,便将他拽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妈的彻底乱了!老子今天不过了!”李奎狰狞着脸,扯起脖子下面一个口哨,连着吹响了三声。 “吁-吁-吁” 仓库周围突然多起来几道冲锋枪与机关枪扫射的声音,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可日本人的反应也不慢,从一处三楼的制高点,同时亮起两道火舌。密集的弹药顺着哨声,冲着三人泼了过去,战场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沈默看到斜对面一个人,刚漏出半截身子准备开枪,一排机枪弹便扫了过来。他像是被铁链拦腰绊住,血雾从背后升腾,带着破碎的骨骼碎肉,将他冲击到了背后的墙上。 三楼的大正十一式机枪并未响起多久,几颗手雷便从楼下黑暗处,向着上方飞了过去。轰的一声响起,二楼跟三楼同时被炸塌,砖块像雨点一样朝着楼下到处乱飞。一截握着扳机的断臂从火光中被崩飞到半空,手指依然在咔哒咔哒地扣着空着的扳机。可随即,扔手雷的黑暗处,便被敌人察觉。河道上的探照灯集体打了过去,楼下爆发出一阵杂乱的火光与枪声。 “跟着我!”李奎招呼着赵铁沈默两人,“二队那边应该接到信号了!”他朝旁边吐了一口口水,“现在已经乱起来了,老赵他们暗杀队,该动起来了。”说完,他发出暗号,召集着周围的队员。很快,身边重新聚集起了十五六人。 李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着周围同样狼狈不堪的队员。挥手道:“带着手榴弹的,给我打头阵!今天晚上就是当砖头砸,也得给我砸到日本人头顶上去!” “都把刀子给老子准备好!论巷战!老子是他祖宗!” 行动二队的赵重光从二楼房顶一跃而下,重重的将膝盖砸在下面一个日谍身上。伴随着脊椎咔嚓断裂声,响起来的还有日谍惨嚎声。他将左手中的匕首嗖的甩出,正中另外一名正举着枪的敌人的眼眶,登时红色血液伴随着白色晶状体碎裂,顺着对方的鼻梁流了出来。他又拔出第二并匕首,反手一刀,刀刃割开身下日谍的衣领,切进了喉咙。那家伙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剩下皮球漏气一样的斯斯声,他双手捂着脖子,鲜血像泉眼一样从指缝里不停地涌了出来。很快双腿便不再抽搐,一滩深红色的液体在身子底下的煤渣路面上蔓延开来。 在快速点射解决完眼前的敌人后,他打了一声呼哨,五个人迅速集结在他身旁。 “怎么就你们几个?” 赵重光皱着眉头,“队长!日本人在河面上的探照灯,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胖子,老蔫他们几个…”其中一人没说下去,被赵重光抬手阻止。 “好了,李队长已经发出信号。重武器已经亮了出来,日本人肯定更疯狂。都小心点儿!”说完,他从尸体上拔出匕首,在对方的衣服上抹了一下血迹。又望了望沈默跟李奎那边的方向,“咱们绕后,不能就这么直接过去支援。跟我来!”说完,一脚踹开旁边的仓库木门,领着几人便闯了进去。 赵重光领着人,在仓库中狭窄的过道中穿行,刚绕过一摞一人多高的苎麻包,眼前骤然出现一名日本宪兵的脸! 来不及惊呼,赵重光一刀便向前方甩了过去。日本宪兵惨嚎着向后倒去,倒下去的瞬间,赵重光心头一沉,狭窄的过道对面,七八个日本宪兵正惊愕地看着他。短暂的吃惊过后,便是对方迅速攀升起来的杀意。 “刺刀!别伤到自己人!贴上去!”赵重光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又从身边拔出一柄匕首来。身后的队员也拔出匕首跟短刀,跟着他向前方铺了过去。 对方显然是进入仓库前,便做好了短兵相接的准备。步枪提前挂上了刺刀,两名宪兵同时向着赵重光突刺了过来。 第一把刺刀擦着他左肋划过,刀刃隔开皮肤瞬间,他汗毛耸立。还不等他查看伤口,第二柄刺刀已经对准自己的喉咙刺了过来。他忙用胳膊上戴着的铁护腕隔开枪刃,刺刀划过护腕,发出一声牙酸的声音,扎进了旁边的苎麻袋中。他挥动手中的匕首,对准第二名宪兵端枪的手腕划去。电光火石之间,对方的手筋被割断,惨嚎一声,赵重光趁日本宪兵手部松动,劈手将步枪夺了过来。转身一拧,双手握着枪管,将枪托狠狠朝着第一个日本宪兵的鼻梁处砸了过去。 旁边不停地响起惨叫声,与噗呲刀刃入体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将这场仓库中的白刃战衬托得更加惨烈。血水不停挥洒在旁边的麻袋上,一名队员刚提着开山刀上前,便被三把刺刀同时命中胸腔。他在受伤一刹那,将手中的刀用力劈了过去,正中一名日本宪兵的肩胛骨处,动脉切断,鲜血跟高压水枪一样呲在他脸上。 “一换一,值了!” “梁子!” 梁子抱着枪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前压了过去。身后的另外两名队员怒吼着,趁着这一时机,将另外两名宪兵扑倒,匕首狠狠扎在对方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码头处。 李奎看了一眼码头的位置,距离这里有三十米的距离。他立刻将人分成突击,火力,殿后三处,现在周围都有敌人,已经互相咬在了一团。一挥手,开始在巷子中向码头奔去。 此时码头周围,已经变成了巷战与阵地战犬牙交错的绞肉机。李奎率领的突击队刚冒出巷口,领头的一名突击队员便被远处射来的流弹打断了胳膊。那名突击队员断臂处,只剩一块皮肉吊着一丝血肉,小臂的骨茬儿带着筋,空荡荡地从皮肤中漏了出来。还不等他痛呼出声,从另外一条巷子里飞扑出一个日谍,手中握着一柄刺刀,斜刺着从他后背捅了进去。他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刀尖,惨然一笑,猛的蹬地,用后背把来不及拔刀的日谍紧贴在墙上。随即枪口调转,冲着自己胸口连开数枪。二人如同连体婴一样栽倒在地上。 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可战场并不会等待任何一个迟疑的人。从巷子里钻出来了五名日谍,双方一触而发。占着人数上的优势,沈默等人快速将对方射杀在巷子里。 李奎牙都快咬碎了,看着地上一个苟延残喘的日谍,抽出了匕首走了过去。可就当他即将靠近时,沈默看到他眼中迸发出一股狂热的光。 “不好!” 他拉着李奎便往身后跑,那名重伤倒地的日谍,此时手里拿着两颗手雷,双手一磕,喷吐着血沫高喊道:“てんのうへいかばんざい!”(Ten'nō Heika Banzai)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硝烟弥漫。李奎恼怒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甩了甩有些嗡嗡作响的脑子。刚准备招呼其他人,听到一声惊呼。 “队长!码头!” 沈默也被炸得七荤八素,一股深深地呕吐感传来。 “呕~” 吐出来一摊黏糊后,他听到有人在惊呼码头。顾不得身体的难受,他抬起头,挣扎着趴在巷口处,朝着码头望去。瞬间,脸色惨白无比。 河道上,不知何时,停靠了一艘运输船。密密麻麻的红光,正从运输船上往码头上跑动着。 敌人的增援部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