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一艘船舷印着しおかぜまる(汐风丸)与英文 SHIOKAZE MARU的暗黑色货轮,趁着涨潮,从黄浦江主航道缓缓向着苏河方向驶来。船首前方,一艘樱花商社下的引水驳船在引领着航线。缆绳轻轻牵动在汐风丸的左舷,伴随着潮水,慢慢向河道内折转着方向。 老张接到上级命令,让他带着一名特训生来苏河两旁进行侦查。虽不懂为何缘故,但他还是接受了命令。他们二人打扮成拾荒者,白天就开始在外白渡桥旁等候。由于上了年级,熬到了凌晨一点多时,他忍不住开始眯起眼来。 “张大哥,张大哥!”年轻的特训生,依然精力四射。看见河面上一艘货轮驶来,连忙摇醒了正在一旁打盹的老张。 老张连忙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慌乱地四下看了看。当他看见货轮时,心中当的一声,瞬间清醒。他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在看清楚了船舷上的文字后,连忙将手中蒙了一层黑布,只留一条缝隙的手电冲着远方短闪了一下。 更远的河岸斜对侧很快也有一道光亮闪了一下,老张这才放下心来。对着特训生招呼道:“行了,今天晚上咱们可以回去了。”说着站起身,扭了扭酸痛的腰,便准备回去。 特训生不解道:“张大哥,咱们不再多盯会儿?” 老张一边从柴堆上慢慢往下爬,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咱们是第一岗哨,船都过去了,咱们还留着干啥?喂蚊子呢?” 特训生显然是有些不甘心,他趴在柴火堆上,望着已经经过的货轮,朝着身子下的木柴锤了一下。木柴发出几声哗啦的响声,让爬下去半截的老张吓了一跳。 “你干啥呢?”老张有些恼怒,朝着上边依旧趴着的人喊道。 “我不甘心,也不明白,”特训生咬着牙,死死盯着汐风丸号缓慢离去的影子。河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将货轮的船尾笼罩成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他指着河面,对着老张低声吼道,“那可是咱们的河道啊,水上缉私队为什么不直接拦截下来。” 老张叹了口气,又折返回去,重新趴在刚才的位置上。待他趴好,才解释道:“年轻人,你知道个屁。货轮那么大,光靠缉私队的那几艘小巡逻艇?缉私队真敢来的话,那艘货轮就是直接撞,都能把他们撞沉。如果说我是日本人,在船舷上面架上几挺机关枪,居高临下,来一个死一个。” 特训生一阵沉默,老张继续说道:“就算缉私队真能拦截下来,你怎么上去?你信不信?如果咱们得人刚准备上去,旁边就能驶过来几艘日本人的小船,把缉私队后路给围了。到时候,插翅难飞。” 见特训生依然有些不服,老张叹道:“哪怕最后交上火,缉私队的人能侥幸活下来。唯一一种可能,就是南岸租界里的巡捕佬出面调停。可你也知道,调停,呵,”他指了指远去的货轮,“你觉得,法国人会向着日本人还是咱们?而且日本人巴不得我们直接在河道上进行拦截,事情闹大,他们就有借口闹事。所以,在这河道上,缉私队是绝不可能去拦截的。” 他拍了拍还在趴着的特训生,“走吧,今晚,咱们只能干看着。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喂蚊子,那你就趴着吧。”说罢,又开始向柴火堆下面爬去。 特训生咬着牙,死死盯着已经平静的河道。苏河上,只留下哗哗的水声。他回头看了看准备再次爬下柴堆的老张,冲着老张轻声喊道:“张大哥,那你先回去吧。不过能不能把望远镜跟手电筒留下,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我也好留下有个交代。” 上面只交代老张,在发现日本的货轮,立即给下一岗哨发出信号。现在信号已经发完,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更何况整个苏河两岸的岗哨,就他这一个望远镜,如果回家磕着碰着了,他可赔不起。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装着望远镜的盒子,递了过去。叮嘱道:“小子,夜里江上潮气重,再盯个把小时就回去吧。”说着就准备爬走。 “张大哥,”特训生忙叫住老张,“手电筒呢?” “手电筒?”老张摸了摸腰间的黄铜手电,“嗨,今天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手电放这儿没什么用。我直接带回去,找人过来再给你捎回来。”见特训生还想坚持,他一瞪眼道,“哪儿那么多废话?在此之前,你先记住船号,我回去就找人过来替你。”说完,揣了揣腰间,便爬下了柴堆。 老张本来没想带走手电,但是他刚才准备回家时,突然想到回家的那段路没有路灯。他想用手电照着路,好走的顺当一点。毕竟年纪大了,再加上在柴堆上趴了大半个晚上,腰早就受不了了。全家基本靠着他这点儿微薄的工资吃饭,万一回去路上扭着腰了,到时候上司可定扣他的薪水。 已经完成任务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老张走了有十分钟了,特训生依然趴在柴堆上望着河道。一边望着水面,一边想着老张刚才有些卑微的话。正想的出神,河道上渐渐出现了一团模模糊糊地黑影。后半夜的水汽格外重,河道上的黑影看不清楚。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掏出了握在手中的望远镜,拉开看了过去。 船舷上的船号他看不懂,但是日本字他还是能一眼看得明白。他心头一惊,祈祷着虚惊一场,“但愿是商船,但愿是商船,但,”他停住了嘴里的念叨,眼睛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住了船上的人。 两个抱着步枪的日本宪兵,正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对着苏河肆意地放着水。 他赶忙摸向了身边,却摸了个空。 手电!手电呢?手电哪儿去了? 张大哥!接替的人呢!?你快回来啊!日本人来了! 特训生冷汗直冒,心道坏事了。可眼下,去找老张要手电,哪儿还来得及发信号? 手电?光,对了!光! 特训生哆哆嗦嗦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想用火柴将衣服点燃。可是一连滑了好几根火柴,衣服却始终无法点起一丝火苗。他突然又想起了老张走之前说的话 “小子,夜里江上潮气重。” 该死的!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特训生赶忙将衣服一角塞入裤裆中,想靠着裆部的温度,将衣服上的水汽给尽快逼退。只要点起了火,河对岸的第二警戒哨就能收到信号!可不能耽误了啊! 可就在他在用手捂着裆部的衣服时,一艘小艇悄悄脱离了船只,顺着刚才火柴明灭的方向,飞快地驶了过来。特训生高兴地将暖好的衣服刚点燃,一只手便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柄刺刀狠狠地从他喉间划过。 特训生挣扎着看着两个日本宪兵,将刚燃起一角的衣服踩灭。喉咙里呼呼地往肺里倒灌着血,他努力地朝着衣服伸去一只手,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剩下一张一合的嘴,在绝望地无声吼着。 “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