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默心情沉重地敲响了裁缝铺的后门。 门开,人现,门关。 沈默坐在煤油灯下,不知从何开口。过了今晚,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就会被他送往火坑中。是生是死,全由她自己把握。眼下,他实在是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李香菱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泼辣脾性,她见沈默进来就摆着一张死人脸,倒是先开口了。 “沈默,”她嫌弃地撇了下嘴,“是屁你就放出来,是话你就说出来。到了现在,我一个女人都能看得透彻,你这是干嘛?” 沈默被他这一声直来直去的话给逗乐了,他不禁笑着摇头道:“你呀,还是这幅样子。就不想知道我来的目的?”他看着李香菱的眼睛,突然促狭地逗起闷子来。 “无非就是通知我,该上路了呗。”李香菱说完这句话,感觉太不吉利了,连忙朝着一旁呸道,“呸呸呸,不能这样说。应该说是,该去龙潭虎穴里闯一遭了。”说完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不对,日本人配不上这个词儿,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差不离了。” 见对方如此洒脱,沈默的心情更加沉重。刚被李香菱逗乐地心情,又沉了下去。此时,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仿佛有一潭死水,从喉咙,到肺部,将他整个上半身笼罩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了。 李香菱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默的异样,她有些好笑,又有些难过。 “哎呀,你看看你,一点儿都没有老胡那种杀伐果断的样子,”她端起水壶,给沈默倒了一杯水。“你看看人家,自己的徒弟,养了三年。结果说杀就杀了,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的。”说话间,她将水杯倒满,朝着沈默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 “说白了,我就是组织的罪人。”她苦笑道,“组织的一支小组,因为我的虚荣心,被敌人给端了。我现在是戴罪之身,现在尽我所能去弥补。”说完,她仿佛完全看开了一样,叮嘱着沈默,“沈默,我问你,你相信我吗?” 沈默看着侃侃而谈的李香菱,突然被对方问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一下神,随后眉眼舒展开来。 “当然相信你,李香菱同志。我们一直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 李香菱听完,默默地低下了头,沈默有些愕然。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一声低低地啜泣声,从李香菱低垂地发丝间穿过。 “好啦好啦,李香菱同志。我可不会哄女生,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心虚。毕竟从一开始到对方同意执行计划,他就压根儿没相信过对方。“哎?哎?李香菱同志,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李香菱没有停止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反而哭的声音更大了。沈默从她断断续续地哭声中,整个人逐渐麻木。他感觉今天晚上,哪怕是睡着了,也会半夜爬起来抽自己一耳光。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呜呜呜......我爹骗了我十几年,到死都没来接我......然后是南陵的姓周的那个人,骗我去复仇,呜呜呜......指导员也不信任我,骗我说组织会包容我,呜呜呜......到现在,你还在骗我,呜呜呜......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骗子,呜呜呜......” 沈默有些头大,头一次碰见个这么个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行行行,我是骗子,行了吧?李香菱同志?我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你......”话一说完,他就感觉不妙。 李香菱阴森森地抬起头来,哪儿还有刚才那种梨花带雨的模样? “姓沈的,你果然是一肚子坏水儿。” 我*!姑奶奶?你还会这样玩儿? 就当沈默觉得今天晚上会再挨一巴掌时,李香菱噗嗤一笑,“逗你呢,瞧你吓得跟小鸡崽儿似的。”说罢,自嘲地笑了笑,“你不信我是对的,如果当时你信了我,估计这会儿,咱俩都被日本人给关起来了。你的这份直觉,能够保咱俩的命。毕竟,咱俩以后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说完,她举起水杯跟沈默碰了一下,“为你的这份不信任,干杯。” 沈默都有些无语了,怎么搞得自己很小人一样。但他还是严肃地对着李香菱道:“李香菱同志,一开始对你的不信任,事出有因。因为当时,我实在是想不通你是如何与日本人挂上钩的,现在看来,”他用势利眼再次扫描了一下对方,纯净的深蓝色,“现在,我敢把弃子计划交给你去完成,就是把我的身家性命完全交付与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李香菱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恢复了上次沈默离开时的那种平静。 “说说吧,你是怎么安排我接下来的任务。” 沈默见李香菱已经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便开始讲述起来他的计划。 “失联的小组,上午发来了求救信号,”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李香菱的表情。对方只是眉头挑动了一下,并未有太大动作。于是他便继续讲了下去,“组织判定,他们已经全员被捕,或已阵亡。所以,组织命令,于后天凌晨。由你来扮演被组织抛弃,但却想自证清白的人这一角色,前去接应。到时,”他声音逐渐有些沉重,“生死自负,一定要活下去,并且让敌人抓获。” 李香菱的手指,摩挲着杯子,半晌不语。沈默知道对于她来说,可能意味着随时会牺牲。毕竟战场上,子弹可不管是敌是友。 “你继续说,我还能承受得住。”李香菱终于再次开口,她眼神里露出一股冷漠,看着沈默的目光中,宛如在看着一个死人。 沈默打了个激灵,他不明白李香菱为何会有这种眼神。 “我在南陵那边,可是受过培训的。”李香菱仿佛看透了沈默的表情,让他不用担心,便解释道:“你可以把我直接当做一个杀手,或者突击人员。所以这种保命的手段,我还是有的。你继续吧。” 沈默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名单。 “日本人审讯到最后。由你,将这些人,给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