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立刻去找李香菱。 他先拐进了虹口的一条弄堂,在黑暗中站了十几秒,听见那个脚步声在弄堂口迟疑了一下,然后远去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又等了半分钟,确认身后的尾巴没再折返回来,才转身从弄堂另一头穿出去。 天黑之后,沈默来到了霞飞路。 他没有直接去裁缝铺,正门的街上,人太多了。夜里敲一个女人的门,闲话传得比发电报还快。沈默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绕到了裁缝铺的后巷。 与街面上的热闹场景相反,后巷很黑很窄。两边的墙壁,在黑暗的夜色中静悄悄的,像是随时会向中间压过来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巷子里仿佛已经隔绝了世俗的喧嚣,安静的只剩下沈默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裁缝铺的后门是一扇木板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沈默在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过了大约十几秒,门内传来一个警惕的清冷女声: “谁?” “送布料的。” 门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半张脸露了出来,是李香菱。她在看见敲门的是沈默后,眉头微微一皱,警惕地探出头扫视了一下巷子两边,确定巷子里只有沈默一人后,把门打开了。 “大晚上的,你来干什么?” 沈默没有回话,闪身进入屋内,李香菱快速地将门关上。 插上门闩后,她转身看着沈默,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怎么,白天不敢在我裁缝铺里呆,晚上敲小媳妇儿的门,你最好是有事儿。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着,抱起了胳膊,上下打量着沈默。 沈默没有跟这个女人废话,他拉来两张凳子,坐在其中一张上,伸手示意李香菱坐下。 待对方一脸诧异得坐下后,他便直接开口问道:“下午,你去了威海卫路,但是你没进479号。你只是路过一个修鞋匠时停留了一下,我需要一个解释。” 李香菱眼皮跳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沈默见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便继续开口道:“李香菱,同志,”他犹豫了下,还是将同志两个字给带上了,“我现在很负责地告诉你,威海路上,有国党的人,也有日本的人。两拨人同时在盯着479号,我需要你给我解释一下,”他一字一顿地盯着李香菱,“为什么你会将见面地址,选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李香菱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自己的手指绞在一起。沈默注意到她这个手上的动作,决定再施加些压力。 “那我换一种问法,”沈默舒展了一下腰,换了一个更加压迫感的姿势,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向前倾身道,“国党的特务我先不管,那个日谍,就是那个修鞋匠。他是怎么知道,你我见面的地点的?” “他在你我到之前,就已经在那条街上一上午了。他是碰巧在那儿,还是,”沈默停顿了一下,没有将剩下的话点明。 果然,此话一出,李香菱眉毛倒竖了起来,她指着沈默便开口反驳道:“沈默!你可以怀疑我与国党勾结,可以怀疑我出卖组织,但是你决不能将我与日本人挂上联系!”说完,一脸深恶痛绝地模样,看得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 既然话匣子打开了,那就没必要再合上了。沈默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与李香菱继续,他开始主动引导了起来。 “那,接头地点的事情,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沈默靠在椅背上,在李香菱皱着眉头的注视下,翘了一个二郎腿,极为挑衅地冲着她扬了一下下巴。 “国党的人,日本人,同时盯着那个地方。我不相信你接受过培训后,会将与组织同志见面的地方,安排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 “那不是我安排的,”李香菱摇了一下头,发丝在昏暗的油灯下,映出来一缕晶莹的光泽。“我也不知道组织为何这样安排。见面地址是组织安排的,我只是按照命令,将消息传递给你。”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密电只说转交即可,没有说为什么要转交,也没有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也不知道479号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李香菱的回答倒是很干脆,“我连那扇门都没进去过。” 沈默站起身来,开始在狭小的后间里踱步,脑子飞速运转着。 这不合理,如果只是出于对自己的试探,那红延老家里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让李香菱再去试探自己;如果是想让自己去验证李香菱的立场,那不是应该给自己下达命令,去试探李香菱吗?不管出于哪种考虑,组织断然不可能下一道这么莫名其妙的命令。 但是李香菱明确了这道命令就是组织下达的,那红延那边是想要验证什么? “那封密电,你能背出来吗?” 李香菱低头想了想:“‘威海卫路479号,转交联系人。完毕。’” “就这些?没有任务目标?没有后续联络?没有安全暗号?” 李香菱皱了皱眉:“没有。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命令就是命令。”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这可不是组织的习惯。组织不会发出一封只让人去哪儿,而不交代做什么的命令。跟市委联系的死信箱里,也没有接到这道命令的通知。他心底开始泛起了一丝担忧。 “你收到这封电报之后,有没有向组织确认过?” “没有。按规定,单线联络不确认已收。” 除非,命令不是组织下达的? 一想到某种可能,沈默眼神都凌厉了起来。如果按照这种想法推断,那么一切都说的通了。 组织的命令,被敌人拦截篡改了。 他转身盯着李香菱,心情有些复杂。可怜的孩子,被人骗了还在替别人数钱。 李香菱被沈默那眼神盯得有些恼火,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姓沈的,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姑奶奶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还有心情给我放狠话?孩子,你等下就得把这句话给老子收回去。 沈默并不跟她争辩什么,回身又坐了回去。“李香菱同志,”他清了一下嗓子,“我想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与虹口那家旧金山照相馆联系上的?” 李香菱有些恼怒,赌气地回怼道:“关你什么事,沈默,你是我爹啊管那么......” 话还没说完,沈默便严肃的厉声喝道:“李香菱同志!现在我没心情与你扯皮吵架!现在是工作!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我会根据你接下来的回答,来评估事态的严重程度!请认真回答我!” 李香菱没有想到沈默的情绪会转变得如此之大,见对方如此严肃,她也不免有些被镇住了。 “报告沈组长,我坦白,是半年前,”李香菱讷讷道,“当时无意中听客人说,在那家照相馆照相时,好像有些不对劲。老板可能是共X国际的人。”说着有些不敢看沈默,低着头继续小声说道,“我是从南陵那边投诚过来的,当时心急,想多做些事情。听说了这件事,就尝试着接触了一下。发现那家照相馆的老板,的确是共X国际遗留在沪上的死子。更好的消息是,他那里有台大功率的发报机,就在暗室旁边的杂物堆那儿。每次过去时,他都会给我望风。你也知道,我这儿地方太小,发报机功率不够,只能间断接受发送......”她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变得细不可闻。 沈默长叹了一口气,心中默念。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容易早嗝屁。 他强忍下心中的怒火,咬着牙对李香菱说道:“老胡之前知不知道这件事,谁允许你擅自行动的?” 李香菱摇了摇头,此时她也觉得事情开始变得不妙了。 “所以,”沈默有些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语气开始变得尖酸刻薄了起来,“你在组织未经同意,未经讨论的情况下,擅自暴露并接触组织外的人。并且使用对方提供的发报机,收发组织的电报!” 他站起身来,指着李香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道:“一家日本人开的照相馆,他把电线拉到杂物堆那儿干嘛?是不怕漏电还是不怕着火?李香菱,我告诉你答案。我猜的没错的话,就在你每次接收电报时,就在你隔壁的暗房里,有台设备跟你同频接收。” “李香菱同志,你知不知道?那家照相馆老板,”他毫不客气地将李香菱最后一丝幻想给一把撕破。 “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