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这一下停顿，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她是来确认沈默来了没有，那她应该看的是479号的大门，而不是修鞋摊，但她看的偏偏是修鞋摊。 要么是她发现了修鞋匠有问题，用这一下停顿来提醒沈默。要么便是沈默不愿意面对的结果，她跟日本人的确有关系。 沈默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缓缓从窗边退开，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呼吸上。 不管李香菱不会折返回来，这里都不能再呆了。 下午四点半，虹口，旧金山照相馆。 沈默在街对面站了大约三分钟，把这栋两层小楼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幅放大的黑白结婚照。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一个戴礼帽的西洋男子。照片拍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挑不出毛病。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旧金山照相馆”几个字，字体工整，漆色还新。门口的台阶扫得很干净，门是玻璃推拉门，里面挂着半截布帘，看不清店内的情况。 沈默在犹豫了几秒后，还是走上前，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的柜台上摆着一架老式座机电话，旁边是一个铜铃，用来招呼客人。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照片样片，角落里摞着一叠相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显影液和定影液特有的那种酸涩气息。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 一个拖着尾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紧接着布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水，一副刚刚在冲洗胶片的模样。 他看见沈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换上了生意人的笑脸，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先生，您是要拍照吗？” 一个日本人，开了家以漂亮国地名开头的照相馆。这合理吗？ 沈默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但沈默的注意力不在老板的面容上，而是这个人身上散发的光，是深红色。 纯正的，毫无杂质的深红色。 饶是做足了心里建设，在势利眼扫过的瞬间，沈默的心还是忍不住沉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笑了笑，用一种想要拍照，货比三家的语气问道：“老板，拍张照多少钱？我家里老娘要过寿，想拍张全家福寄回去。” 照相馆老板听他这么一说，笑容更热情了些，拿出一张价目表来。 “我们这里的尺寸琳琅满目，从五寸到十二寸都应有尽有。价钱嘛物超所值，看您要几张，要不要加洗。小店的技术绝对出神入化，绝对让先生您称心如意。” 沈默一边听他用别扭的成语介绍，一边嗯啊就是哎嗨呦吼地捧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店内。 柜台后面的布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沈默能看到里间的木质墙壁，上面挂着一排黑色的遮光布。 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瞬，墙角的地面上，有几根电线从墙根处伸出来，沿着踢脚线走向墙角的一堆杂物后面。那些电线有点粗，看起来不像是自己见过的任何一种家用照明线。 沈默的视线顺着电线的走向，落在那堆杂物上。在视线所及范围内，他只看到了几捆旧相框，一摞过期的报纸，一台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桌子。杂物堆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丢在那儿的。 一个照相馆，里间是冲洗底片的核心工作区，电线从墙根伸出来却不处理，就那么露在外面。以沈默对日本人的了解，在工作的地方出现这种情况，本身就透着一丝古怪。 沈默的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但他先把它给按了回去。 “…所以五寸的一块钱，八寸的的两块钱，包相框。”老板说完了介绍，笑眯眯地看着他，“先生，您要拍哪种，供君挑选。” 沈默露出一副犹豫的表情，摸了摸口袋，“一块钱，倒是不贵。但我得回去跟我老娘商量商量，看看她想要多大尺寸的。您这儿什么时候打烊？我好赶在关门前过来。” “我们一般六点关门。”老板笑着说，“不着急，夏国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默听完，顿住了。 老板有些懵，“怎么了？先生？我说的有何纰漏？” “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默忍住想要挥拳打人的冲动。 “难道不是，认识时间宝贵，赶紧处理自己事务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的意思吗？”老板一脸求知若渴地模样。 “没事，”沈默点了点头，“你理解的很对，我回头再来。”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余光扫过了柜台角落的一叠取片单，上面有一张单子的名字很眼熟。 “李香菱。取片日期：本月十五日。” 沈默的脚步没有停顿，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照相馆大约五十米后，沈默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有些发潮。不是热的，而是刚才在面对店老板时，留下的冷汗。 店老板是名资深的日本特务。自己刚才的在照相馆里的行为，应该没有漏出马脚。与这种人打交道，宛如钢丝上跳舞，由不得他马虎。 沈默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上。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始重新整理思路。 479号，李香菱，照相馆。 他正准备把烟掐灭，余光忽然扫到巷口拐角处，那里不知何时，露出一只皮鞋的鞋尖。 沈默可以确定，在他刚靠在墙上时，巷口那里绝对没有人。此刻，谁会在那里？ 那只鞋尖没有动，从沈默站定抽烟到现在，它就一直停在那里。 沈默没有回头，他慢慢把烟吸完，弹掉烟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刚好跟在他五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