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搓了搓脸,从赵铁的烟纸铺离开。这种没有明确时间地点的任务,在他看来,还不如盯着几个日谍,抓起来审审来得实在。 他随即去了跟陈景山联系的死信箱,扫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人跟着,便将他目前在党务调查科的状况投了进去。 摸了摸依然有些肿胀的脸,他忐忑地往“江氏医馆”走去。沈默声明一下,这不是私事,而是关于李香菱的身份,他需要跟江潭再研究一下,顺便消消脸上的肿。毕竟,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到哪儿都不方便。 江潭的中医馆开在法租界贝勒路跟霞飞路交叉口,离烟纸铺这儿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在他来到江潭的医馆后,不仅被这门面给惊了一下。 不得不说,人家传承七代,就是有这个文化底蕴。 医馆坐西朝东一开间门面,夹在一家南货店和一家裁缝铺之间。门面是典型的沪上石库门沿街铺面,上半截是方格玻璃窗,下半截是乌漆木板,可拆卸的门板严丝合缝地码在墙角。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字是颜体,筋骨分明,上书四个大字: “江氏医馆” 匾额右上角有一行小字落款:“光绪二十三年立”,左下角磕掉了一小块漆皮。医馆的门槛被磨得微微凹陷,中间留下一道浅浅的凹槽。 沈默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医馆内弥漫着一股中药材的香味,混杂着陈年木头的气味,一股股地将他包围。诊堂约莫有三十平方,地面铺装着青板石,由于常年被人踩踏摩擦,青板石上竟有种水磨石的光泽,沈默不禁一阵咂舌。 乖乖,这得多少年,多少人才能把地面磨成这个样子? 店中一个中年人正坐在红木诊桌前,给一位妇女诊着脉。沈默看到,那白色的脉枕被磨得包了浆,温润无声地诉说着它见证的每一位病人。 在药柜与柜台之间站着一个学徒,见沈默来,便热情招呼道:“先生,不知您是来抓药还是诊断?” 沈默扫视了一圈,没找到江潭,便询问道:“这不是江氏医馆吗?你们老板江潭呢?” 见沈默是来找人,学徒热情收回了一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解释道:“江老师一般都在后堂,轻易不出手的。先生您若是头痛发烧,外邪入侵之类的普通病症,温先生出手即可。若是您找江老师,您稍等一下,我去帮您请示一下。” 沈默道了声谢,便见学徒走到后堂,不一会儿,穿着一身蓝色长衫的江潭便走了出来。他一见是沈默,便挥了挥手,示意沈默进后堂。 后堂同样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历史年代感,江潭关上门后,小心反锁上。见沈默一副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我这地方是祖上传下来的,”说着他走到桌子旁,倒上两杯茶,让沈默随意坐。“祖父从南苏搬迁到沪上,算下来,已经有几十年了。”他一阵感慨,随即问道: “你这脸,”他犹豫了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是被哪家千金给打的?看样子,”他极力忍着笑,“手劲儿不小啊!” 说着他忍不住八卦道:“没啥紧要的事情的话,来,说说,咋回事儿?”说着,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包干果跟瓜子来,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沈默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没好气地说:“还能是被哪个姑娘,李香菱打的呗。”他挪开凳子,在江潭面前坐了下来。 一听是李香菱,江潭神色顿时复杂起来,“你去找她了?” “嗯,就是昨晚,问了她一些事情,然后就被她打了一巴掌。”沈默揉着脸,又想起李香菱那磨牙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来,我先帮你看看。”江潭起身,开始给沈默检查,沈默觉得两根温热手指轻轻按在肿胀的地方,疼的他皱起了眉。 “你都问她什么了?”江潭边检查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能是啥,就是问她在国党那边的身份,”沈默觉得那两根手指突然用力,忍不住哎呦一声,“怎嘛?江神医?你也知道这事儿?” 江潭坐回位子上,开始研磨开方子,“小李啊,她的事情我知道,”他研好了墨,便开始拿起一支狼毫,在纸上写起了方子。 “小李很可靠,同样她也是身不由己。”江潭边埋头写着方子,边徐徐道来,“年轻人嘛,走错了路,只要肯改,愿意改,组织都会给予真诚。毕竟非常之时,要敢于做非常之事。” 江潭很快开好了方子,将方子递给了沈默,然后说道:“这个方子,你一会儿去前堂抓药,方子不要丢。回去了,拿火烤一下。这上面,是老胡临走前给你留下的。”说完便起身,打开了门,送沈默离开。 沈默提着一包药,怀中揣着方子回到了家中。 路过李香菱的裁缝铺时,见裁缝铺关着门。他忍不住又开启势利眼扫了一下,没有异常。 发生了什么事,让李香菱关门歇业? 沈默慢慢朝家中走去,一路上他都在沉思着。李香菱的身份还是存疑,不解决这个问题,她始终都是一颗隐藏的炸弹。 就在沈默即将到达家中时,旁边一个黄包车夫跟在旁边,一脸汗水地打着招呼:“先生坐车吗?” 沈默连忙拒绝,可谁料,那车夫依然不依不饶地继续推销道:“先生坐一下吧,很便宜的!”说着不动声色地悄声说道,“铁头找你,快上来。” 沈默一惊,他不知道赵铁为什么能派人,如此准确地找到自己。当下,他压下心中的惊讶,坐上了黄包车。 车子很快就在“王记杂货铺”前停下,沈默在付完钱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见有人进来,刚要开口客套。打量了一下沈默,便不再开口,将沈默引进后堂。一掀帘子,呦呵,还是熟人,门口站着的正是王大柱。他见沈默进来,先是一愣,随即一脸暧昧地问: “你这脸怎么了?哪个姑娘打的?看样子,手劲儿不小啊!” 还有完没完了!怎么是个人都问这句! 沈默从昨晚许四保到王大柱这儿,沈默尴尬,沈默羞愤,沈默无奈,沈默麻木。 他面无表情道:“赵铁呢?不是说他找我来?他人呢?” 王大柱收起暧昧地表情,一指二楼,示意他上去。沈默怀着忐忑的心思走上楼去,一上去他就愣住,楼上不仅仅有赵铁。 陈景山怎么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