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四保跟沈默在路边，边咬着手里肉饼，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准确来说，是许四保一个人在叨叨。 “沈老弟，” 嚼嚼嚼。 “老哥我倒是挺佩服你，” 嚼嚼嚼。 “被女人打了，一声不吭。嘿嘿，将来，一定是个知道疼人的。” 嚼嚼嚼。 “那一巴掌我光听着嘿，就觉得耳膜疼，你咋忍住的？教教哥哥呗？” 沈默停下来咀嚼的动作，“老许，” “哎，哎？你终于说话了，刚才…” “老许，你要是真不会聊天，就闭嘴吃你的饼。要是觉得吃盐吃多了，就把嘴给捐了吧？” 许四保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咂摸了一下滋味儿，然后抬头看着沈默：“这饼不咸啊？” 沈默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跟许四保继续扯淡。 “李香菱的事儿，你怎么看？” 一说起正事儿，许四保脑筋便活络起来。他几口将手中的饼塞完，一抹嘴道：“我信大妹子，她也是个可怜人，也是我们最可靠的同志。” 沈默一声不吭，想起来刚才在裁缝铺里的情景。 李香菱说完，许四保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看许四保的动作，嗤笑一下，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许大哥，以后记得，别把武器别裤腰那儿。小心屁股上再开个眼了。” 许四保尴尬地笑了一下，李香菱不理会他，将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 原来李香菱是南陵那边派往红延的特务，但刚到三天，就漏了马脚，被红延的保卫科给查出来了端倪。可奇怪的却没有人动她，而是将她安放在妇联那儿。 在妇联的日子里，她接受了最真挚的对待，同志的信任，孩子的崇敬，前辈的照顾。每个日日夜夜，她脑子里的三…义，都在被悄悄改变着。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等待时机，等待被南陵方面唤醒时，出事了。 “南陵那群丧良心的！竟然炸了村子里的学堂！”李香菱眼眶红着，泪水一直在眼睛打转，“本来他们是想炸村子里指挥部的，结果一颗炸弹落在了村子里的学堂！孬娃，从军，连娣他们，一个都没跑出来！” 她捂着嘴啜泣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说道：“连娣头一天还送我了朵花，”她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布囊，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朵早已干瘪的野花，她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七个孩子，三个成了残疾，一个受了轻伤，三个当场被炸死！”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我后来向南陵询问，你知道他们怎么回复我的吗？”她惨笑了一下，“学校也是军事打击目标！思想上，舆论压力上，学校都在打击范围内！几个泥腿子的后代，不在考虑范围内！” 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不应该这样的啊！不应该这样啊！”她对着沈默控诉着，“哪怕是党派不同，理念不同，可我们都是中国人啊！他们怎么忍心对孩子们下手？哪怕是畜生，都应该知道舐犊之情啊！” 沈默沉默了下来，许四保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不敢告诉她，哪怕是现代社会，依然会有一群畜生，专挑医院，教育这些地区发动袭击。 在遭受袭击后的第五天，李香菱受不了内心中的煎熬，向当地保卫科自首。很快便被组织接了过去，在接受隔离审查后，最终决定将其接纳吸收了进来。经过培训后，作为双面间谍派到沪上。 “从那天开始，我，李香菱，就不再是国党的特务，而是一名光荣的，无产阶级战士！”说着，她挺起了腰，油灯的光照耀在她脸上，竟映出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沈默愣愣地看着她，突然不知怎的，嘴里讪讪地冒出来句话： “抛开事实不谈，那，你那么凶干啥？早说清楚…” 还没说完，只见眼前一黑，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落在了他脸上。 “我忍你很久了！”李香菱狠狠地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姑奶奶凶，碍着你了？” 沈默还没从那一巴掌缓过神来，只觉耳根一疼，耳朵被李香菱一把揪住。 “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老胡怎么会把队伍交给你这种人！” 然后，沈默跟许四保就被李香菱给赶了出来。 沈默摸了摸自己依然发麻的脸，觉得这会儿应该已经肿了。 可不可靠另说，不过介娘们儿…下手也忒狠了点儿吧！ 沈默摇了摇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吧。一旦发现危险，还有自己这道最后的保险。 两人不欢而散。是夜，夜风微凉，拨弄着逐渐浮躁的沪上。 第二天，沈默觉得应该去找陈景山汇报一下进度，在路过烟纸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儿，赵铁一眼就看见了沈默的异样。他乐了： “呦～” 这拉长的语调，沈默停住，然后掉头就走。可是那茶里茶气的声音，还是钻进了他耳朵里。 “这不是，沈～大爷嘛！”赵铁一脸促狭地喊道：“才刚～来，你怎么，就走～了呀？” 沈默转身，咬牙切齿道：“赵铁头！你要是嘴里没啥好话，就少搁那儿没屁搁楞嗓子！” “呦～沈大爷，哪个妹妹，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呀？看来，你火～气，不小～嘛！” 沈默咬着牙，就知道这货嘴里没什么好话，今天自己也是贱，进来是干嘛？ “我现在火气很大！” 赵铁难得一次让沈默吃瘪，心情很是愉悦。 “昨天这是偷腥不成？被哪家姑娘给赏了个嘴巴子？”说着嘴里啧啧两声，摩挲着下巴，对着沈默的脸点评道，“这手劲儿不小啊？估摸着，得养个五六天。” 沈默一抱拳：“告辞！” 赵铁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的脸？”说着，嘴角又忍不住露出一丝愉悦的笑容来。 沈默犹豫了下，咬着牙说：“调查科的人已经知道那天晚上的细节了。今天上午，抓了四个门口盯梢的日谍。” 听到是调查科，赵铁皱了下眉，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沈默，“你小子怎么跟调查科的人搅在一起了？”随后严肃道：“别以为你那点儿小伎俩，就能瞒得过我。你要是没跟他们搞在一起，就凭他们？” 他冷笑着继续分析道：“是陈景山派你去的吧？小子我告诉你，”说着，压低声音道：“以后说话做事情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说！陈景山也不是个好东西，这老小子心狠手辣得很！” 沈默心里有些暗暗吃惊，就多说了两句话，赵铁便将他的底细推测的八九不离十。同时，他也对赵铁重新提高了警惕。万一哪天说漏了嘴，让他猜出来自己的红党身份，他可不敢赌赵铁会不会一枪崩了自己。 他点了点头，意思自己听进去了，然后便准备离去。赵铁连忙拦住他，“等会儿，我这边，正好有任务交给你。” 一听是有任务，他停住脚步。 “赵铁头，你最好是真有任务。” 赵铁望了望店外，沈默指了指自己眼睛，“别看了，我这招子你还信不过？就在这儿说吧。” “有批货近期要运进来，上面下达命令，要我们派人盯紧了。配合行动组，最好是，将货给截了。如若不行，就地毁掉！” 沈默听闻，有些好奇问道：“什么货？谁的货？这么大动静？” 赵铁压低声音，小心地说道： “据说是武器，货主是樱花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