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沈默去了联络人那儿。按照老胡留下来的名单描述,对方是个走街串巷的中年剃头匠,叫徐守一。 沈默找到他时,他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见沈默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脸笑容道:“先生这是想要理发?” 沈默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想修个面,不知道方不方便。” 徐守一连忙说道:“方便方便!不耽误您多少时间,很快的。您稍等。”随后,将担子上的煤炉,水桶等一应杂物取下,随后搬来把椅子,示意沈默坐下。沈默半躺好后,很快脸上被敷上了一条热毛巾。耳边听见徐守一开始有节奏地打着泡沫。 待沈默的脸上被涂满泡沫后,耳边听到对方开始有节奏地铛刀。边铛刀,徐守一边客套道:“听口音,先生不像是本地人啊?不知道先生是在哪里发财啊?” 沈默心念一动,闭着眼睛说道:“发财就抬举我了,前些年在江西跟着学酿酒,后来跟陕西的一个老板学做面。颠沛流离,文不成武不就,也是刚来沪上,勉强混口饭吃。” 对方停顿了一下,沈默感觉对方慢慢将刮胡刀停在了自己的喉节处,刀锋上的那股冷意瞬间传来,他身上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听见徐守一在他身后轻轻问道:“那不知先生喜欢吃什么面?面里爱放陈醋还是米醋?” 沈默不敢托大,于是说出暗号:“我嘛喜欢吃油泼辣子面,面里只喜欢放岐山醋。” 他感觉到来自身后那那股杀意瞬间消退,停顿住的刀又开始活动起来,这才缓了口气。一道细弱蚊蝇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老胡派你来的?平常不都是他单独来吗?” 沈默闭着眼睛,将林三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事情紧急,来不及通知他,今后由他来接替老胡的工作。对方沉默了几秒,便询问道:“你今天来是为了跟我交代这些?” 沈默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徐守一,对方低垂着头,似乎一直在专心致志着手中的工作。他开始将心中的计划讲了出来:“四件事情,第一,秘密调查沪上女子中学教师李萧然,并试探其是否心向组织;第二,如若其真心,通知他准备撤离,撤离暗号香烟;第三,联系组织同志,安排接应,时间地点方式我稍后给你;第四,盯住特务处的人,预防他们提前下手。这些事情做完后,死信箱联系我。中午前能不能办得到?” 对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李萧然这个人,我之前接触过。还是我在长期发展的对象。人没问题。中午前便可以完成任务。”随后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准备亲自执行任务?找其他人不行吗?” 沈默谨慎地回应了一句:“保密条例,不该你问的别问。”说完,只听徐守一嗤的一声轻笑,然后不动声色地将一副热毛巾糊在了他脸上。 然后,沈默就感觉到,对方的大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捏了几下! 我靠,这孙子绝对是故意的! “沈先生,您看还满意吗?”徐守一双手捧着一面镜子,让沈默看一看。沈默摘下脸上的毛巾,只觉脸皮发疼,咬着牙说:“满意满意。” 能不满意吗?万一说不满意,对方再把自己按回去咋办?就这小心眼的表现,指不定,还有啥损招往自己身上使呢? 沈默起身,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被徐守一叫住。他以为对方还有事情,一转身看到徐守一伸出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先生,诚惠一块!” 沈默一愣,顿时大怒:“徐剃头!我可是自己的同志!再说了,修个面一块!你怎么不去抢?你以为我没在其他地方修过吗?” 徐守一面不改色,继续保持着职业微笑道:“沈先生,您是今天头一个顾客,开门红的规矩可不能破了!诚,惠,一,块!” 沈默有些哆嗦,不是心疼钱,纯被气的。他拿出一块钱,狠狠拍在对方手里,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等走了半条街才突然反应过来。 “徐剃头!开门红不应该是你少收钱吗?!” 中午时,沈默准时来到死信箱,在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后,快速取出里面的信息。接着,他走到无人的角落展开,心中不由赞叹徐守一的办事效率。纸上的内容则是,徐守一已经联系好了组织同志,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只等沈默开始行动。 沈默在下午时,慢悠悠地来到了沪上女子中学。恰逢放学,校门敞开,一些女学生与教师三五成群地出来吃饭透风。他故意在校门口附近转悠了一圈,然后不出所料,发现了三个冒着黄光的特务。 其中两个人在发现沈默到了之后,默不作声地交替跟着沈默。另外一个,则是依旧在校门口守着。看来,特务处这边的确是派了人盯住了自己,目的嘛,自然是不言而喻。 很快,沈默在人群中,发现了闪着淡蓝色光的李萧然,看样子是要出去吃饭。沈默计算好时间,在街道上迎面拦住了他: “先生,买盒烟吧,什么牌子的都有。”说着,将写着接头暗号的烟盒亮了出来。 李萧然上午接到了秘密通知,国党准备出手对付自己,到时会有组织同志接应。一路上他提心吊胆,处处留意,生怕错过活命的机会。突然被沈默拦住,着实被吓了一跳。他刚要拒绝,便发现了箱子中的那个烟盒。 “装自然点,买烟,然后保持十米距离,跟我走。”沈默笑着低声说道,“先生买一盒吧,我这儿品种很齐全的。” 李萧然自然不会怀疑,当下便将那盒烟买了下来,装入怀中。随后,便按照沈默的话,在不远处跟着他。就这样,溜溜达达了一个多小时,沈默见天色已晚,远处街上路灯已经亮起,决定不再犹豫。 此时他已经来到了约定的桥上,他停下来拿出一根烟,连着擦了三根火柴,才将其引燃。幽黄的火苗一闪一闪,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显眼。 沈默抽了几口,听到桥下有船慢慢划过。听着船桨拨弄江水哗哗的声音,他扭过头,对着李萧然笑了笑,然后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 李萧然忐忑不安地走了过来,步子好像是因为紧张,又可能是因为跟着沈默走了太远的路,待走到沈默面前时,竟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沈默赶忙将他搀扶起来,低声快速在其耳边说了一句:“李先生得罪了!后会有期!记住!别拔刀!”说完便一把掐住他脖子,将其按在护栏上。 在对方惊慌的眼光中,沈默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眼角余光中,他看到那两个跟着自己的特务正快步跑了过来。他知道再不出手,就可能会出其他事端。一咬牙,他对着李萧然吼了一声:“一个月才几十块,你玩儿什么命啊你!下辈子,记得小心点儿!” 说完,一刀捅进对方身体。温热的鲜血顺着匕首,流在了沈默持着的手上。此时特务已经来到距离他五步距离,沈默手轻轻一推,李萧然的身体从桥面跌落下去,坠入桥下漆黑的滚滚江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