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连成片的芦苇荡,也看不清哪儿是滩涂地,哪里是东河的主河道。 这条蜿蜒曲折的土道一直连到山坳的外面。 周阳坐在马车上,放眼望去,看不见这片绿海的尽头… “大兄,我听说这边长工每月工钱差不多是一银元?” 周阳想了解一下在这边的生活成本。 “嗯,也有人给出九角银的,就是年底结算给十银元。” 沈安潘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太阳。 早上的时候挺冷,等太阳出来,火辣辣的阳光烤在脸上,又觉得很晒。 他将一顶草帽扣在头顶。 周阳继续问道:“一个月赚一银元,够一家人生活吗?” “够,买苞谷高粱吃的话,一角银差不多能买上二十多斤,一家三口一个月柴米油盐开销大概也就五角银,若是这一年家里无病无灾,一年到头还能攒下几个子儿。”沈安潘说道。 远远的看到下河湾村,这个村子要比沈家村大很多,建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 村子周围的田地也多,还有大片滩涂地。 沈安潘指着芦苇荡,有些得意地对周阳说: “往那边走上五里地,进入到荡子里面,就是淘金窝棚,有一群淘金客住在那边,让我们给挑了。” 沈安潘指的区域是一片芦苇荡, 周阳站在马车上眺望,也看不到那些窝棚, 那些淘金客的窝棚,应该是在芦苇荡的深处。 周阳倒是看到一些村民在芦苇荡里割芦苇, 这些芦苇可以编草席,剩下的边角料也可以当柴烧。 不远的小山坡上有几只山羊,看不到放羊的孩子。 马车经过下河湾村,走出登赢沟好远了,周阳再回头看去,才清楚看到登赢沟的整个山坳。 还有建在缓坡上的下河湾村… … 终于看到胶县外面那一圈土墙, 胶县外面有一圈不太规整的圩墙,不像寻常城池那样方方正正。 墙体外侧包着青灰城砖,内里仍是夯土,墙顶一溜锯齿状的垛口, 墙缝与垛边生着野草灌木。 这县城要比周阳想象中的大很多, 城门上有简易城台,悬石匾,远远就能看见门洞的黑影。 沿途上还能看到很多挑夫,像沈安武这样赶着大车的却没有几个… 周阳只能看到城内灰瓦屋顶,层层叠叠, 远处东北角还能瞥见内城更高的砖石城墙轮廓。 城外这条土路,沿途还有几处农舍,一处农舍外面还支起了简单的棚子,外面挂着‘茶’的幌子。 赶集的挑夫、驴马沿着土路向城门汇聚。 风掠过,垛上荒草晃动, 整道圩墙如一条灰带,把繁华的胶县四关圈在里面。 马车进入县城,要接受盘查。 沈安潘有乡勇民团的路条, 守在城门口的小吏看到沈安潘拿出来的路条, 顿时客气很多,把沈安潘的马车放进去。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们守在城门口,说不定哪天这胶县遭了难,也需要我们乡勇们赶来帮他们…” 沈安潘笑嘻嘻地将马车赶进县城里。 城里街道店铺林立,马车驶入县城里面,前面的门楼的牌匾上写有‘用成’二字。 沈安潘对胶县很熟,他指着北边说: “那边就胶州县衙。” … 街上行人很多,沈安潘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前面牵着老马的缰绳,领着它慢慢往前走。 如果不是为了去拉货,马车可以停在大车店里,大车店会有专门的店伙计喂马。 沈安潘要先带周阳去粮仓,他们在那边买了粮,再去请铁匠买生铁。 经过十字街口的时候,周阳看到了写有钱庄的牌匾,钱庄门口木板上贴着一张白宣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银钱通兑’。 街边摆着一些摊位,周阳还看到卖炸油绳的小摊, 那东西有些像油条,要比油条细点儿,说是像麻花吧,但还不拧劲儿。 有人给了几个大钱,就从摊主手中接过一根用油纸包着的油绳。 钱庄对面是一座酒楼,楼上的窗户里面还能看到一些饮酒的客人, 沈安潘告诉周阳,在这家酒店一楼买上一壶最便宜的烧酒要十五文钱,再来一碟香豆干,就能喝上一顿。 他指着隔壁茶楼对周阳说: “这间茶楼里的茶贵得离谱,一壶一角银,也喝不出什么香味…” 沈安潘赶着马车来到粮仓,这条街上装满粮食的大车排出几百米远,粮仓门口有不少人正往粮仓里面扛麻包。 沈安潘指着那些马车对周阳说: “这些都是卖粮的。” 他牵着老马一路绕到粮仓后门,这边门口就堆着不少苞谷,远远地周阳就能闻到一股霉味, 这些陈粮就堆在地上,里面还掺杂着一些泥土。 沈安潘走上前,对门口一位管事打听,这边是不是卖陈粮。 “就这些了,要不要?” 那位管事指着地上的苞谷堆,斜着眼睛对沈安潘问道。 沈安潘笑着蹲下去抓起一把陈年苞谷, 周阳也凑上来,这一把苞谷里面不仅掺了石子,还有一些黑豆一样的老鼠屎,还有很多都是碎苞米粒,估计是被老鼠啃剩下的。 周阳指着几粒苞谷上沾着灰绿粉末,对沈安潘说: “这苞谷都发霉了,估计没法吃了。” “回去洗洗晒晒就行。” 沈安潘却没怎么当回事。 “仓底陈粮都这样,都是被老鼠吃剩下的,还都是沙子,买回去不仅要挑石子,处理起来也很麻烦。”沈安潘小声对周阳说。 周阳连价钱都没问,就拉着沈安潘往外走。 “发霉的粮食会吃死人的…” 沈安潘记得沈安武在村里时的叮嘱,拉住转身要走的周阳: “能买新苞谷当然好,可到时候这粮不够吃怎么办?” “我有办法!” 一句话顿时让沈安潘闭嘴了。 ‘好吧,你是仙童,我也知道你有办法…’沈安潘心里面想。 他将抓起来的一把陈粮丢回那堆粮里面,赶着马车离开了县署粮仓。 站在粮仓门口的那位管事看着沈安潘赶着马车离开,又连忙扯着嗓子喊: “哎,你们到底还要不要了?今天就剩这最后一堆了,错过就要等明天了…” … 沈安潘赶着马车穿过了两条街,才来到一间铁匠铺的门前。 铺面临街,青砖墙,檐下挂一块乌木招牌。 周阳下了马车,走进铁匠铺, 才发现偌大一间铁匠铺竟没几个铁匠, 一排炉子也只有两个炉子上堆着焦炭,其中一个炉子的焦炭堆中插着一些烧红的铁条。 一名老铁匠裹着粗布旧围裙,脸上沾着炭灰。 长钳夹起烧得透红的铁块, “铛”地搁上砧铁。 小锤轻点,身边的小徒弟吃力抡起大锤,紧跟着轰然落下。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处飞溅,落在泥地上转瞬熄灭。 有人等在门口,耐心等着。 老铁匠扭头看了周阳一眼,没吭声。 站在周阳身边的沈安潘对着满身炭灰的老匠作拱手开口: “老匠作,您这铺子里可有匠人,能随俺回村打几天铁?工钱俺按天结算。” 老铁匠正拿火钳拨弄炉中焦炭,闻言抬眼翻了翻白眼: “半个月以后再来。铺子里的匠人全都被别家请去了,眼下抽不出人手去你们村打铁。” 老铁匠告诉沈安潘一件事, 就在五天前一伙马贼,洗劫了平度, 官兵去剿那群马贼,却连人家影子都没捞到 胶县周边好几个乡勇民团,都赶着请铁匠去他们村打造兵器,周阳和沈安潘他们算是来晚了。 如今铁匠铺子里就只剩下老铁匠。 他留在铁匠铺里做修修补补的铁匠活还行,但是炒铁这种力气活老铁匠想干也干不动了。 大概是在炉子前面站累了,老铁匠将铁锤放下,又狐疑地盯了周阳一眼,随后对沈安潘说: “再说现在胶县这边稍微好一点白口生铁也都被别家买空,剩的那些杂铁,倘若做个马掌子,包覆个车轱辘还能凑合,打造刀兵可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