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饭店没有现成的暗房,大堂经理也没有其他的套间可以借用。 陈老板踩着软绵绵的地毯一路小跑下楼,折腾了大约一刻钟左右,才喘着气把一个黑皮匣子和两盒新的撕拉片抱了下来。 “林先生,楼下广州外贸团的朋友介绍来的,这种洋玩意儿耗材很贵,去友谊商店买也需要外汇券,总共也就分到两盒!” 陈老板把皮匣子放在茶几上,掏出白手绢擦了擦后脖颈的汗,生怕林阳嫌家什不顺手。 林阳一只手扶住机器的身体,咔嗒一声拉开风琴折腔,检查镜头,过纸滚轴等。 滚轴擦得非常干净,没有干胶。 撕拉片推进仓门的盒子打开之后随手一关,后盖也关上了,动作很熟练,好像已经摸了十年的家什一样。 “两盒就可以做样张了。正式制版要用四乘五的大画幅反转片,宝丽来只用来确定构图,光线的角度。” 陆汉生在一旁看着,心里对“年轻手艺人装老”的想法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随手从皮包中取出一盒新印制的太平洋民歌样带放到茶几中央。 “林顾问,我们现在制作的封套全部按照彩色挂历的样子来设计,但是怎么印成磁带盒呢?摆放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暗淡无光。” 林阳拿过塑料带盒,并没有把里面的磁带取出来。 他从茶几上塑料信笺夹里抽出一张红头信纸,对折两次后直接盖在塑料盒上。 封面复杂的卷草花纹,红星标志以及四行小字全部被遮住,只露出中间缩小成绿豆大小的歌手头像。 “陆总编,你到门口再看一遍。” 陆汉生愣了一下之后就按照他说的那样退到了门边,眯起眼睛看。 “看出问题了?” 林阳指着信纸露出的方寸小孔。 “挂历有一尺多宽,挂在墙上全是图画;磁带盒只有巴掌大小。巴掌大的地方,制版厂都恨不得把歌单,厂牌,立体声标全部塞进去。所有的卖点都挤在了一起,花边占去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底色加重之后,歌手的脸就只剩下一块白斑了。送到新华书店柜台玻璃之后,在两米之外的地方看去,黑乎乎的一团就像一块发霉的肥皂一样,谁能认出这是谁唱的呢?” 屋里几个跑音像的倒爷互相看了看,但是没有人开口说话。 陈老板嘴里含着一支没有点燃的万宝路香烟,看着那半张信纸琢磨了两秒之后,就急忙从西服内袋中掏出一个带塑料皮的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 “按照林先生的意思,这个小玩意儿应该怎么摆放呢?” “大头照压住底,字口全部放在边角,背景要能吃掉光线,不能脏。” 林阳把盒子放回桌上,然后朝何晴招了招手。 何晴心领神会,脱下浅灰色的呢子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整理了一下碎花衬衫的立领,大大方方地走到房间中间。 屋里的顶灯是老式圆盘白炽灯,光线直射下来,在姑娘的鼻翼和下巴下面形成两个青灰色的阴影。 毛戈平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化妆箱里的粉饼,手指刚碰到铜扣就被林阳给按住了。 “饭店里的暖气很足,刚进到屋里来的时候,皮肤上有一层汗和油。此时直接使用干粉,越压就越硬,拍出来就像糊了一层大白墙一样。用吸墨纸将表面多余的油脂吸掉之后,再用细扁刷子轻轻涂抹一层薄薄的散粉来控制油脂分泌即可。底子要透,撕拉片不能吃掉厚重浓妆。” 毛戈平恍然大悟,马上从侧袋里拿出棉纸,在何晴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两下,在鼻子两边也用细扁羊毛刷把剩下的粉均匀地扫开。 林阳顺手把写字台上的硬白卡纸板拿起来,塞给了毛戈平。 “站在左边,距离何晴的肩膀一尺半左右的位置上,以45度角向下照射到她的脸颊处。不要离得太近,否则鼻侧的阴影就会全部消失,就会形成一个大大的扁脸;也不要离得太远,否则光线不足就起不到提亮的效果。” 毛戈平半蹲下身,两手举着硬纸板试角度。 何晴微微侧过脸,下颌自然收拢,面对着折射过来的柔和白光,眼睛很明亮。 林阳端起宝丽来,微调焦距,镜头卡在胸口往上的特写,手指干脆利落地一扣。 咔哒一声,机器的一侧就吐出了灰黑色的显影纸。 屋子里马上就没有了杂音。 梁永发把裤缝搓了搓,向前凑了凑,陆汉生也推着眼镜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阳手中的相纸。 林阳掐着表估摸着温度,等了半分钟,双手捏着边缘刺啦一下揭开。 一张彩色近景的照片被摊在了茶几的中央。 陆汉生几步走过来,在灯光下仔细查看。 何晴那张秀气的古典鹅蛋脸在相纸上显得十分清透,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耳后,与内地画报上脂粉涂抹,俗气不堪的样子大不一样,眼角微微上翘处有一道温润的光泽,整个脸部非常干净,在米白色底子上十分显眼。 梁永发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不断地咂着嘴。 “我娘哎…拿张破纸板挡一下,拍出来比画报上的大明星还扎眼!” “主要的是留白,不是光线。” 林阳将照片推至陆汉生面前。 “何晴是江南闺秀之貌,拍摄民乐,抒情小调时,将脸部特写放在封面右下角,左边留出三分之一的空间刷上米黄色底色,并用细宋体排三行歌名。顾客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被那双眼睛给吸引住了,然后再看曲目。买回家放在桌子上,就是一件非常雅致的小摆设。” 陆汉生一掌拍在茶几的玻璃板上,烟灰缸也被震得跳了起来。 “好的,就按这个样子来做。何晴同志的一套底片,太平洋方面按照之前说的,首批印刷三万盒,每盒给你一毛钱;销售过三万盒之后的部分,每盒提两毛!” 陈老板坐不住了,指着茶几另一边的陶慧敏直嚷嚷。 “陆总编不要只顾着自己。林先生,穿薄毛衣的陶小姐刚才那幅观音画轴…” “陈老板,观音画轴是宗教和挂历题材,得另选日子配化佛冠,净瓶,丝绦大拍,那是东南亚挂画出口,今天撕拉片有限,咱们只定音像封面。” 林阳打断了他的话,示意陶慧敏坐到椅子上。 毛戈平这次没有被命令就自己把椅子朝向朝阳的一面转了半圈,并且还拿了一块硬纸板放在旁边。 陶慧敏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上扬,神态十分平静。 林阳再次扣动扳机,扯下第二张相纸。 相纸上的小姑娘眉毛微皱,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庄重秀气。 即使只是一张普通的日常生活照片,骨子里散发出的清新之气也让屋子里的人们沉默了好久。 陈老板趴在桌子上看了好一会儿,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神仙相,真真是神仙相!林先生,两万港币定金我随时开支票,你哪怕把这姑娘的单人便照授权给我做港澳唱片内页,我都认!” “支票暂时不需要开,抬头,外汇入账等手续按规矩用白纸黑字填写。” 林阳抽出钢笔,在两张宝丽来背面划了两道杠,写上“央视红楼剧组林阳设计试样”以及何晴,陶慧敏的名字。 两位姑娘围在桌子旁边看林阳写字,何晴抿嘴轻笑,陶慧敏也松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摸了摸相纸的边角,之前那点生疏拘谨已经完全消失了。 陆汉生又靠近了一点问道。 “林顾问,有了这两张样片我们怎么印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