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饭店门口有两辆墨绿色的皇冠出租车,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旋转门打开之后,一股暖风带着雪花膏和洋烟的味道迎面扑来。 毛戈平拿着两个铝合金手提箱走在后面,何晴和陶慧敏落后了一点距离。 在圆明园跟着林阳见惯了红楼大场面,进口服装,在涉外大饭店里丝毫没有觉得土气或者紧张,只是多看了一眼上面的大水晶吊灯,走起路来非常利索。 林阳拍了拍大衣肩上的雪水。 一楼大堂很嘈杂,迎面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全国首届迎春文娱音像商品展销订货会。 展台边上的人都很拥挤,各地方的人用不同的口音大声说话。 穿喇叭裤,戴茶色眼镜的南方倒爷,提着皮公文包,嘴里说着粤语的港商。 “梁先生,你们上一批邓丽君磁带的封套印得跟糊墙纸一样!” 一位中年男子穿着花衬衫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盒塑料卡带,大声说话。 “目前深圳和香港两地都认可彩印大头照!你们做不出好看的封面,这几万个盒子怎么往南边运呢?” 中间的就是梁永发。 梁永发穿了一件皮夹克,满头大汗地拿着手帕擦着额头。 “陈老板,消消气吧!这次来京城,就是为调神仙底片的!” 梁永发一抬头就看到了从大门进来的林阳几人。 “哎哟!林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啊!” 梁永发也不理他的人了,拨开人群几窜过来就一把抓林阳的胳膊,拉着林阳往楼梯口走。 “广州两万本挂历,三天之内就被买光了!南边的音像社,从香港来的买办,全都在楼上争抢底片呢!” 林阳不挣他的手,步子迈的稳稳当当。 “梁老板,合同写得清清楚楚,磁带封套是二次授权,版权在剧组和我手里。” “知道,全知道!”梁永发连连点头,“房在三楼308,太平洋,白天鹅,还有香港永盛唱片的人全在里头坐着呢!” “梁老板,合同写得明白,磁带封套是二次授权,版权在剧组和我手里。” 茶几上放着很多录音带,烟灰缸里全是带金边的洋烟头。 有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面。 中间的是五十岁左右,穿灰色中山装,在胸口的位置佩戴着太平洋影音的红色徽章;两边坐着两个戴金表,穿宽肩西装的南方男子。 “梁老板,这就是你所说的林师傅吗?” 穿中山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林阳。 “正是!央视红楼剧组妆造总顾问,林阳同志!”梁永发嗓门提得极高。 林阳拉过一个单人沙发坐了下来,朝毛戈平使了个眼色。 毛戈平将两个铝合金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咔哒两声就把铜扣打开了。 箱盖打开,里面铺着黑天鹅绒,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彩色反转片。 何晴站在了林阳的身后,陶慧敏也抱着小锦盒站在了一旁。 “各位掌眼的先看货。”林阳靠在椅背上。 穿中山装的人拿了一块反转片对着桌上白炽台灯一照。 那是何晴在香山试机时的侧脸。 阳光照射到头发上之后呈现出淡金色的绒毛状光泽。 皮肤很细腻,透亮,骨骼,肌肉都很均匀,没有内地画报上那种刷了层大白粉的干燥感,眼角微微上翘,古典风范十足。 男人手腕一抖,放大镜差一点就碰到玻璃板上了。 “这真是内地胶片?” 另外一位戴金表的香港商人也坐不住了,摘下茶色眼镜抢过另一张底片。 那是陶慧敏的一组淡彩。 小姑娘低着头,嘴角带着慈爱的笑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庄重和清雅。 “丢雷老母…” 港商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 “好漂亮!我们在香港找宝丽金的美术指导,拍出来的都是歌厅的感觉;你们内地怎么拍出了菩萨一样的神态呢?!” 原本翘着二郎腿抽烟的几个人也都站了起来。 穿中山装的男人放下放大镜,看着林阳。 “林顾问你好,我是太平洋影音的陆汉生。年后要出两张民歌,民乐大带,正愁没有好的封面。” 陆汉生敲了敲桌子说道:“这两套底片我们太平洋都买了!一套五千块买断,可以吧?” 站在后面的毛戈平,心跳快了两拍,但是跟着林阳,见惯了大场面,面色依旧平稳。 五千块一张胶片,在外面可以买个小院子,但是在师傅手里,这恐怕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林阳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陆总编,五千块钱买断就是欺负我不懂南方的情况。” 林阳放下水杯。 “目前全国每年销售的录音机有几百万台,太平洋的原装磁带出厂价五元多,黑市上翻录带卖到七八元。一张好的封面,销量最少要达到十万盒以上。” 陆汉生眼皮跳了两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位京城的年轻人对南方的音像制品账目了解得如此清楚。 “那么林顾问准备如何出招呢?”港商陈老板在一旁插嘴。 林阳指了指桌上的胶片。 “不卖断。” 林阳语气平和。 “底片的版权归我和剧组所有,只给这批磁带的封面版权。” “按盒提留。首印三万盒,每盒封套提一毛钱设计费;超出三万盒的部分,每盒提两毛。” “封套上必须印‘央视红楼剧组总顾问林阳设计’。” 屋子里就只剩下走廊里传来的嘈杂声了。 每盒抽一毛钱,卖出去十万盒就是上万元的大宗提留! “林顾问,按盒抽成…这是在国营音像社没有先例的。”陆汉生有点犹豫。 林阳没和他磨牙,侧过头看了眼陶慧敏。 陶慧敏解开锦盒上的铜扣,捧出一轴尚未公开发行的送子观音大画样。 卷轴慢慢展开在茶几上。 女子低眉顺目,手捧净瓶,端庄慈悲,像画中真仙。 港商陈老板一下子站起来,紧紧地盯着那幅观音像。 “陆总编,你们太平洋犹豫的话,我们就把香港永盛唱片全包下来!” 陈老板啪的一声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了被红戳盖住的汇丰银行支票簿。 “按照林先生所说的条件签订合同!另外这尊观音像,先付2万港币定金,买下东南亚所有挂轴版权!” 陆汉生见状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样片对老陈说到:“老陈,这是我们太平洋公司首先看中的。”他又转头看向林阳,“林顾问按盒提留我认了,这批民乐封面一定要归我们!” 梁永发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赶紧递烟打圆场。 林阳伸手将卷轴合拢,看了看两人笑了笑: “定金,合同这些不着急。几位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楼下的粗糙样品也配不上这尊观音。” 陆汉生,陈老板都愣住了:“那林顾问的意思是…” “给我一间有暗房的套房,并且准备两卷宝丽来撕拉片。” 林阳站起来拍拍衣服说,“下午的时候,我亲自教你们怎么拍出能引起南洋抢购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