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丽来只是看个骨架。正式印样得去广州,底片、分色和电分机得由懂行的人当场盯着校色,纸张不能用太糙的杂木浆,油墨重一点人物脸颊就发青发乌。另外,单卖磁带盒还不够。你们音像社得印一批六十乘四十的大宣传海报,用同一张人像,挂在广州和京城各大书店玻璃橱窗正当中。海报大,带盒小,海报把人招进门,带盒掏钱带走,这就叫立体陈列。” 陆汉生和梁永发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满头大汗,眼睛放光。把大海报和小包装一起卖出去的方法,在国营出版系统里还没有人见过。 梁永发擦汗拍巴掌。 “林老弟,很高明,非常优秀!要不然你同我们一起南下广州怎么样?去我们太平洋印制厂,柜台等地参观,把这套大样盯住!” 毛戈平在旁边收拾粉刷和粉盒,把两张干透的宝丽来夹进笔记本,想着以后跟着林阳单干,样片和版式分门别类,妆料也要分门别类,得专门立一套规矩,还得专门人手。 陈老板将小皮本放进口袋,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林阳的衣袖。 “林先生,别等广州了!我楼下大堂刚好占了半张展桌,咱们把这两张试样拿硬纸框一裱,摆在最显眼的台面上,瞧瞧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头一眼先奔哪盒!” 前门饭店一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比中午的时候还要大。 陈老板走在最前面,两只胳膊肘向外拐,在大红横幅下面硬挤出一条路来。 梁永发抱着两个铝合金箱子垫在后面,毛戈平跟在林阳身边,手里拿着刚夹进笔记本里的两张宝丽来样片。 展厅靠西边,陈老板的半张展桌被挤到了几个南方录音机配件厂之间,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空带壳,翻印的老封套。 “林先生,摆在正中间就可以。” 陈老板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杂物清理干净之后,又从抽屉中取出两张白色的硬卡片做成临时的支架。 林阳将两张照片放入纸框中,用两个手指轻轻一推,使它们并排放在桌子上。 左边为何晴淡彩侧影,鹅蛋形的脸庞上透出江南水汽,在右下角有特写镜头,左边留出三分之一的空间;右边则是陶慧敏低眉微垂的素色近景,眉毛,眼睛都非常庄重宁静,有一种清新的气息。 两张照片一放上去,原本嘈杂的桌前就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的广州商人穿喇叭裤,脖子上挂着双卡录音机,在和别人讨论翻录带的进价问题,眼角余光一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向前走两步,双手扶着玻璃柜台,鼻子几乎要碰到纸框了。 “靓仔,这两盒是哪个唱片公司的新带,里面这妹仔叫什么名字,是唱粤语还是国语?” “不是磁带,是样片。”林阳靠在展台的木头边上,语气很平静地说,“太平洋年后推出的民乐与抒情小调,封面已经确定。” “没有带子吗?”客商一呆,眼珠在何晴清澈的眼睛里转了两圈,咂了咂嘴,“哎呀,可惜了!要是盒带的话,光凭这封面我就先拉三千盒回越秀区试水!” 话音刚落,旁边就挤过来一位中年女商人,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藏青色的列宁装。 女人手里拿着皮包,在胸前挂着省新华书店的铜牌,眼睛非常尖锐。她没有去看何晴,而是盯着陶慧敏的照片。 “同志,这位姑娘是哪里请的演员呢?不像是南方的歌星,倒有点儿越剧台上那种正气。” 陶慧敏站到了后面,突然听见有人提到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时,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并没有贸然去回答。 女客商伸手摸了摸硬纸框,转头看向林阳:“你们太平洋要是真能印出来这种成色,年后全国书店订货会,我们省店的门市橱窗正当中,留两个展位给你们挂大宣传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印出来发灰掉色,挂在柜台里砸牌子,我可是一盒都不收。” “到了广州之后,制版电分的工作由我来负责。”林阳又说,“正式成片用四乘五大底,比撕拉片要亮十倍。” 女商人从包里拿出名片夹,在上面选了一张硬纸片放到桌子上:“这就是地址。样带出来先寄两盒到广州办事处,听起来很对劲,封面不走样,我们谈整批包销。” 陈老板一把拿过名片,双手捏住四角,眼睛放光地对梁永发使了个眼色。 梁永发把铝合金箱子摔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林老弟你看见没有?还没有落墨印刷呢,下面跑柜台的眼睛都尖着呢!不下去看看南边的厂子,机器的话,就会被那些二把手美工糟蹋掉!” 陆汉生此时也从楼上下来,挤进人群之中,一把抓住了林阳的手臂。 “林顾问,车票的事好办!我和老梁去铁道部招待所找熟人批卧铺,后天晚上的特快,两天两夜直达广州站。剧组的王导如果不放人的话,我就用太平洋影音的名义给中央台文宣处打借调报告!” 林阳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年轻人。 毛戈平手里拿着笔记本,喉结微微颤动,眼里都是跃跃欲试的火苗。 跟着林阳去前门饭店转了一圈之后,他就明白了,在剧组给演员粘头套是一份死工资,跟着师傅出来露两手,一张脸就是成千上万的大买卖。 “师傅,化妆箱,试色料都已经清点完毕了,可以随时出发了。”毛戈平低声表态。 何晴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我出来之前已经跟剧组请了两天文宣假了,要去南方见见世面的话,我得给家里拍封电报,再给台里留个条子。” 只有陶慧敏低着头,细长的白皙手指绞着衣角,有些局促。 她口袋里还有剧组发的小火轮接驳慢车票,剧团年前排练新越剧折子戏,催她回浙江的信上个月就送到红楼招待所了。 如果跟着去南方的话,团里那边没有正式的说法,春天回去肯定会被处分。 林阳看出了小女孩的心思,走到大堂总台边,指了指柜台上的黑色长途电话机。 “小敏,打一个长途电话给你们越剧团的团长。” 陶慧敏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局促地说:“阳哥,团里的规矩很严,我擅自改道去广州的话,团长生气的话…” “说是太平洋影音和央视文宣项目借调的录像,去省城音像厂拍正版封面上面。” 林阳拿出了两张大团结,放在总台的木桌上,“出差补贴按照国营二级工的标准发放,回团证明太平洋公司跟剧组盖章,路程远的话,我就让广州那边直接打两百元劳务赞助款到对公账户。” 陶慧敏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林阳的神情,咬咬唇。 她走到总机前,拿起胶木话筒给杭州长途局转电话。 “喂,长途台,帮我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长办公室…对,我是陶慧敏,我要和团长说件事,比较紧急。”